西苑的东侧厢房里,传来一阵瓷器被摔落在地的碎裂声。
路过的婢女们吓得加快脚步,要进屋去端茶送水的婢女们则退到一旁去,就怕此刻进去莫名的要招罪。
日正当中,躲在树底下的一名婢女微微皱眉道:“魏大小姐这几日怎么了?脾气这么暴躁?”
另一名婢女小小声地道:“听说是王爷这几日不待见她,生气了。”
“王爷为何不待见魏大小姐?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就几天前,王妃不是和魏大小姐在观荷亭里闹起来吗?就王妃要人把魏大小姐轰出宅子那回……你不知道?”
“知道,这种大事怎么会不知道,闹成这样,恐怕连京城那头的人都知道了。”只是她一向不是爱八卦的性子,就算知道了什么,也不太会多嘴。
婢女听了瞪了她一眼,忙不迭左看右瞧一番,嗓音又低上几分,“这真要传到京里去,那王爷这侧妃不想纳都得纳了,辅国大将军的女儿想嫁,还真不是能随便推掉的。”
“她真想当王爷的侧妃啊?她可是堂堂魏大小姐呢,怎么会甘愿进门当侧妃?”
“你懂什么,若王爷之后当了皇上,就算是侧妃又如何?还不是几人之下万人之上?一样是要被叫娘娘的。”
“噢,也是。”
“可王爷那天明明就是站在魏大小姐这边的,却为何没下文了,我也是百思不解。”
“你确定王爷那天是站在魏大小姐这一边?那为什么那天我看见王爷在亭子里吻了王妃,后来还抱着王妃急急忙忙进屋……”婢女突然打住了话,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回竟然多嘴了。
另名婢女吓一跳,把她拉到更边边去,“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为什么我都没听说过这事?这宅子里根本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说得好像这事是她编出来的一样……
这名婢女很无辜的眨眨眼,“不是说我亲眼瞧见的吗?那天下午我刚好从前面的小径经过就看见了,王爷和王妃就像没出事之前那样恩爱着呢……”
“你说谁跟谁就像没出事之前那样恩爱着?”一道柔柔的嗓音蓦地出现在她们两人的身后。
两名婢女被这陡然出现的嗓音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回头竟瞧见了魏大小姐那张绝色容颜正泛着一抹笑。
笑,虽美,却莫名令人胆寒。
“魏大小姐……”两人轻唤着,身子却在打颤。
果真,人不能太八卦,总有一天会遇见鬼……
***
朱延舞风寒方愈,又破了相,虽说是小伤,但脸是女人的门面,要是不小心留下疤,便要成一辈子的印记。
那日回到东苑,御医很快就来了,开了食补的方子让她补补气,也拿了膏药给蓝月,要蓝月一天三回帮她抹药。对这种事她不太上心,因为真的是小伤,只不过血流得多了一些,看起来有点骇人罢了,蓝月却是时时惦记着,食补的药也是亲自到厨房里熬,总之有关她的一切,蓝月这丫头都有点神经兮兮的。
这样,也好。
有这神经兮兮的丫头在,至少她不必太担心有人会在食物中对她动手脚。
这几日,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休息睡觉吃药,还是休息睡觉吃药,不想听也不想看,只有这样,她的心才不会妄动,不会受伤,不会再痛,最怕的还是,他又跟她开口说要纳魏知岚为侧妃,不如不见。
但,她是想他的。
却是想以前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明明他的人就在不远处,她却没有再见他的勇气。
正想着,却听闻屋外头一阵骚动——
“魏大小姐,你不能进去!”蓝月张开双臂挡在门前。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你一个奴婢竟然敢挡本大小姐的路?”魏知岚目光不悦的扫向她,“还不滚开?”
“这里是王妃的居室,除非王妃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那你就快进去通报一声。”
“奴婢刚刚说了,我家王妃正在休息,魏大小姐若真有事要见,就等王妃醒过来之后,奴婢一定第一个通报上去。”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了?”魏知岚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你这样风一吹就倒的丫头可以挡得住我吗?”
蓝月挺了挺腰,“就算挡不住也要挡,这是奴婢该做的事,倒是魏大小姐出自名门,却一点都不懂规矩,非要硬闯不可……”
啪一声——
魏知岚扬手便给了蓝月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重,蓝月整个人被打偏跌坐在地上。
“啊!”院子里的其他丫头尖叫出声,却不敢上前,反而吓得往外跑,从东苑冲去了西苑。
蓝月抚着热辣辣的脸,本想出声唤住一名丫头,叫她去找人过来,没想到这些丫头溜得比谁都快,让她要唤人都来不及,当真是该死。
“你这奴婢以下犯上,敢随便议论本大小姐的不是,这一耳光是代你家主子教训你,让你好好管管你这张嘴!”
魏知岚说完,就直接转身想往屋里走,腿却突然让人给紧紧抱住,往下一瞧,竟又是蓝月那丫头。
“你就算打死奴婢,没王妃的允许,奴婢也不会让你进去。”
魏知岚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天底下哪一个奴婢当得像这丫头一样如此尽心尽力、不依不挠的?真快把她给气死。
“你死活不敢让本大小姐进去,不会是你家王妃在屋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你快放手,不然受了伤,本大小姐可不管。”
“我就不……”
“蓝月,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朱延舞轻轻柔柔的嗓音。
“听见了没?你家王妃都开口了,还不放手?”
闻言,蓝月终于松开了手,从地上爬起来,见魏知岚进屋,不放心的也跟着进屋。
朱延舞的人已端坐在桌前,蓝月进来时,她看见蓝月那半边被打肿的脸,蓝月却倔强的一滴泪也没掉。
“蓝月。你去煮壶茶进来。”
这话,摆明着是要支开她,单独和魏大小姐说话。
“是,王妃。”虽是不情愿,蓝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却没把门给关上,就是怕这魏大小姐对她家主子不利,门开着总是比较安全。
朱延舞看见了,扯了扯嘴角,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会不懂?但她的这举动当真是多余极了,要是魏大小姐想杀了她,就算旁人看见了也来不及了,何况,魏大小姐要真想杀她,也绝不会选在此时此刻,让自己陷于黑白说不清的境地。
不过,蓝月的这个举动,却让她的心思动了动……
“说吧,找本王妃何事?”朱延舞的目光移到魏知岚脸上。
魏知岚看着眼前气色显然比之前来得红润的朱延舞,不由一笑,“不请我坐吗?”
“站着吧,有事快说。”
魏知岚一愣,“你……竟让我站着?”
闻言,朱延舞也微微一愣,“也是,好像不太对,不然你跪着说好了。”
“你……朱延舞,你不要欺人太甚!”
“魏大小姐也知道欺人太甚四个字怎么写吗?”
魏知岚眯起眼,“什么意思?”
“你打扰本王妃休息,动手打本王妃的婢女,还指责本王妃管教不当,甚至公然污蔑本王妃在屋里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不知罪吗?”
朱延舞冷冷的看着她,那眼神,竟莫名的让人不禁有些敬畏。
这太可笑了……
她魏知岚岂会被这样一个区区县令之女震慑?
更可笑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魏知岚轻握住拳,对自己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感到不可思议。
“你该知道,你之所以还可以好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是因为你姓魏,是魏堑的女儿,不然,以你之前和方才做的事、说的话,就足以让你死好几回了,而你也该知道,本王妃不是个有耐性及仁慈的人,你一再犯我,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是吗?”魏知岚咬牙笑了一声,也不管了,直接在她面前坐下来,反正她们两个人早就撕破脸了,这里又没别人,也不必装什么名门淑女,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就算是这样,你又能拿我怎么办?杀了我?”
“不杀你,也杀不了你,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不如你所愿罢了。”朱延舞嗓音淡淡,眼神清冷,唇角却微勾着笑。
就是这副模样……
让她老是毛骨悚然……
“什么意思?”
朱延舞笑笑,作势轻咳了两声,“魏大小姐的脑袋也摔坏了不成?怎么老听不懂本王妃的话?”
魏知岚当真被她惹怒了,玉手在桌子上用力一拍,气得站了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才要问你,你想怎么样?在外面吵吵闹闹的要见我,还动手打我的丫鬟,究竟想跟本王妃说什么?”
被朱延舞这一问,魏知岚才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真差一点就忘了……
在朱延舞面前,她似乎常常反过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样的认知,还真让人有点不愉快。
“本小姐是要问你,你是不是跟宸哥哥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朱延舞不解的睨着她。
“我怎么知道你说了什么?”竟然还反问她?有没有搞错?“如果本小姐知道,还需要跑来问你吗?”
“本王妃这几日都在屋里休养,王爷也没踏进本王妃的屋里一步,本王妃能对他说什么?”说起来,这男人还挺无情无义,竟没来看她一眼。虽然,她也不想见他,但心里还是觉得很闷很闷。
“你受伤那天也没对他说什么吗?”魏知岚狐疑的看着她,“如果你没说什么,那宸哥哥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见我?还要让我到外头去住?”
有这回事?朱延舞一愣,低下了眸子。
这些天她不让人在她面前提起乐正宸,也没主动问过外面的事,因此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此刻魏知岚闹到她跟前来,她还真不知事情是这样的发展……
他是以退为进吗?
还是因为不小心害她受伤而感到愧疚,所以才这么做的?
如果他还会心疼她,心怜她,那么,他的内心深处或许对她还是有一丁点的记忆……
只要她再加把劲……或许他就可以很快记起她的一切?
想到此,那不久前才兴起的念头似乎更坚定了。
“我受伤那天?”朱延舞假装想了想才点点头,“嗯,那天的话,我的确有跟他说过关于你的事。”
她,竟承认了?
魏知岚的神情紧张了起来,“你说了什么?”
朱延舞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废话。不然我来干什么?”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朱延舞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淡定模样。
“你……敢说不敢当?”
“嗯。”
嗯?就这样?魏知岚有种快被她搞疯的感觉。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一刀砍了她!她是真的很想这么做!
魏知岚瞪着她,手上的粉拳一会松一会紧,锋利的指甲差点把自己的掌心给扎出血来。
就在她自认为就要忍不住上前掐死她时,却听见朱延舞说话了——
“要我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你发上的那根簪子挺美,就送我吧。”
簪子?就只要根簪子?虽然她头上这根发簪当真是极好的,也是她很爱的一支发簪,但堂堂一个王妃却开口跟她要一根簪子,这么没格调的事,她不好心一点成全人家好像还真是说不过去。
魏知岚啼笑皆非,扬手便将头上的发簪给取下,直接递到她面前,“你喜欢就拿去。”
朱延舞一笑,将这根又细又长的银簪子拿过来在掌心里把玩了一番,眸光闪了闪,“多美的簪子,魏大小姐还真舍得。”
“这样可以了吧?快说。”
朱延舞点点头,拿着簪子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可以说是触手可及,“我告诉王爷,如果他想纳你进门,你们都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女人长得纤细柔弱又不懂武,可她靠她靠得如此近,竟让她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什么事?”魏知岚想稍稍退后一些,却又不想示弱,便也没动。
“就是不管我是生是死,你,魏知岚得对天发誓,永远永远都不可以坐上正妃之位。”话落,朱延舞拿着簪子的手不期然的一扬,锋利的簪子对准魏知岚的胸口便要刺下——
“你干什么?”魏知岚一愕,瞬间捉住了她的手,制止了她对她的举动,并一个使劲将她给甩开。
朱延舞整个人被甩落在地,手上却紧紧攒着簪子,脸上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魏知岚不敢相信的瞪着她,“你想杀我?你疯了?”
朱延舞轻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想杀你?魏大小姐懂文懂武,岂是我这等弱质女流对付得了的?我要杀的是我自己……”
魏知岚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尚未醒悟过来,就见跌坐在地的朱延舞拿着簪子的手再度扬起,又落下,竟是刺进她自己的胸口——
“啊!”朱延舞痛得叫出声来,冷汗冒出,颤抖着手拔出簪子,拿着簪子的手一下子便被喷出的鲜血给染红。
“你……”魏知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你究竟在干什么……”
“王妃!天啊!”端着茶方要走进来的蓝月,在门口便见到倒在地上一身是血的主子,手上的托盘瞬间摔落在地上,跑到长廊上急着狂喊道:“快来人,王妃被魏大小姐刺伤了!快传御医!”
“什么?王妃被魏大小姐刺伤了?”
“快快快,快叫御医过来!晚一点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