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个预言娶一个女人,不像是他乐正宸的行事风格。
可他娶了朱延舞是事实,有什么天大的原因可以让他一个堂堂皇子去娶一个小小县令之女?毕竟在他的记忆中,他担任洛州刺史的前九个月里,他并不认识这个叫朱延舞的女人,就算她是朱仲的女儿,他对她也是毫无印象与记忆的。
所以,他认识这个女人定是这几个月内的事……
他脑海中最后的记忆,似乎是陵城县令朱仲试新船那日,湖中起了一阵怪风,听说朱仲的女儿掉入湖中,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然后呢?
他竟再也想不起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
包括他何时遇见这女人,为何娶了她,又是如何来到了安州,全都不复记忆,这种感觉当真是糟糕透顶。
乐正宸从床上起身,打开门步出屋子,阳光灿烂,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住那抹从树叶缝隙中透下来的日光。
“王爷。”守在屋外的亲卫韶安恭敬的朝他一揖。
“嗯,本王想出去走走,你跟着吧。”平日他不喜有人跟随,可如今的他伤势未愈,还是有人跟着好。
韶安看了乐正宸一眼,“可王爷的伤……”
“本王的伤不碍事。”乐正宸边说边往前面的观荷亭走,才走没几步,就听见亭中似乎传来争吵声,他俊眉微蹙,“何人在那里?”
“禀王爷,是王妃、蓝月姑娘和魏大小姐。”
“吵什么?”
“……属下不知。”就算知,也要装不知,王妃是主子,可那魏大小姐是辅国大将军的独生女,上面有交代,无论如何都得罪不得。
乐正宸好笑的睇了他一眼,“韶安。”
“是,王爷。”
“你到现在都还不是本王的人啊。”
这批亲卫,虽出自襄王府,可襄王府打建府以来,府中的士兵都出自宫中,说是为了保护皇族亲贵而立的,名为亲卫,却不一定是亲的,这批人有可能是皇上的人,也有可能出自某大势力,譬如他的舅舅右丞秦士廉或是辅国大将军魏家人马,甚至还可能混入细作……
不管是皇上的人或是舅舅母妃的人,他用之信之却不会过于亲近他们,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可以说是除了表哥秦慕槐那家伙,他谁也不信,偏偏表哥如今远在洛州,应该找个机会把他调回身边来……
是说,表哥是何时去的洛州?关于这一点他竟然也无印象,所以几乎可以肯定,表哥去洛州的时间点应该跟他认识朱延舞的时间点差不多,那么,表哥应该知道他和朱延舞之间的种种……
想及此,乐正宸的眉头不由舒展了些,却看见韶安朝他跪了下来——
“韶安当然是王爷的人。”
乐正宸挑了挑眉,淡道:“你是本王的人,却不是只听命于本王。”
“王爷让韶安死,韶安可以马上死,王爷的命令,韶安绝对遵从。可韶安毕竟出自宫中,不得违逆某些人,但韶安敢以生命保证,从韶安被分派进了襄王府那一日开始,不管韶安原来的主子是谁,韶安都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王爷的事!”
这韶安,跪得笔直,说话也不浮夸,倒是显得很有真实性。
乐正宸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淡淡一笑,“本王知道你此话不假,起来吧。”
“谢王爷。”韶安起身,恭敬的立在一旁。
“现在你跟我说说,她们在吵什么?”
韶安一愣,心里叹了一声,观荷亭不远,他一直守在屋外,又是练武之人,耳力甚佳,更别提那儿的动静不小,他自然会特别注意,还会上前关切,说他完全不知道,摆明着就是在欺哄王爷。
“禀王爷,王妃让蓝月姑娘带着鸡汤过来想给王爷补补,魏大小姐不让,说昨儿王妃来过之后害王爷头疼发作,病情加重,请王妃这几日都不要靠近西苑半步,让王爷好好养伤,蓝月姑娘说魏大姑娘放肆,说王妃才是这里的主子……小的之前就听到这里,没再继续听下去了,方走回来就遇见王爷打开屋门说要出来散步。”
乐正宸点点头,“之前,本王和王妃很恩爱吗?”
韶安又一愣,“这……属下不知。看起来……应该是吧。”
啧。真是饶富深意的一句话呵。
看起来好像是……
是啊,他怎么傻得去问旁人?恩不恩爱,都是可以装出来的,旁人看起来的恩爱,并不能代表他对那女人真正的感情,更何况,这些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他,他在想什么,盘算什么,在乎什么,又有谁真正可以明白?
就像魏知岚,在旁人眼中,这女人定是喜欢他的,可却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这魏大小姐是否是真心喜欢他。
真是一摔笨了脑,才会问旁人这种事。
乐正宸失笑的摇摇头,迈开步子往前走去,韶安无声无息的跟上,未再多言。
两人转眼便来到了观荷亭前几步远的距离,却没有再近前,而是不着痕迹的隐身于树丛之后,才站定,便听见亭中传来一声——
“来人!”
随着朱延舞一声低喝,宅子里的几名亲卫转眼近前。
“把魏大小姐请出这座宅子。”
话落,几名亲卫一愣,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人打算马上上前去请人。
这人可是魏知岚啊!先别提她的父亲是辅国大将军魏堑,光她本人的身手就不是三两下便可拿下的,若他们硬要上去请人,恐怕非得打上一架不可,这要是伤了人家大小姐一根寒毛,可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迟迟等不到有人上前一步,朱延舞一双明眸朝那几人一扫,“怎么?没听懂本王妃的话吗?还是,你们只听魏大小姐的话?”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还真不是普通人撑得起的。
终于,几名亲卫同时上前一步,朝魏知岚恭敬的弯下身子——
“魏大小姐,请。”
魏知岚不敢置信的瞪着朱延舞,“你敢?”
没想到这女人都还在病中,就迫不及待要把她赶出宅子当起泼妇来了,她就不怕被王爷厌恶?更不怕得罪他们魏家?
朱延舞朝她一笑,“魏大小姐,安州刺史郭誉已经替你安排好上等的宅院,接你的马车也已经等在大门口了。”
魏知岚冷哼了一声,“本大小姐不想走,谁敢请我走?”
她就不信真有人敢把她绑着请出去……
这女人,明明就只是个小小县令之女,却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如此脸不红气不喘,端的模样比当今皇后还更有威严,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是因为无知而愚蠢?还是胆子太肥?要知道有多少人想请她到家中做客都求之不得,这女人却是不管不顾?
朱延舞看着魏知岚,老实说她还真是累了,日光炎炎,就算在亭子里也是消不去那热气,她站在这里跟一个外人耗了快两刻钟,为的竟只是要见自己夫君一面,却比登天还难,她还真是受够了——
“这里是襄王爷在安州的住所,住的都是襄王爷的人,魏大小姐本不是王爷府中之人,却在这宅子里四处指手划脚,还拦着本王妃见王爷,鸠占鹊巢,如今安州刺史都把住处准备好了,魏大小姐却赖在这里不愿意离开,居心何在?”
这个朱延舞!竟敢公然质疑起她来了?
“本小姐哪有什么居心?只不过希望王爷可以好好养伤,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他罢了!”
“魏小姐的意思是本王妃是闲杂人等啰?否则死活不让我进屋去是为何?”
“那是因为……”
“本王妃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朱延舞疲惫的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既不是王爷的人,那就出去,等你成了王爷的人再跟我共侍一夫共住一宅还不迟。”
这话,还当真说得是明明白白了。
就算是傻子也该听得懂也瞧得清了——?关于魏大小姐对王爷的意图。
几名亲卫这会全都忍不住退了一步,死命摸着鼻子,始终盯着地板上自个儿的鞋尖看,就怕一个不小心对上哪个主子的眼,莫名的要招罪。
都说这世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他们不怕小人,但却很怕眼前这两个女人,若真一个不小心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果真,他们听见了魏大小姐突然变得冷冽的嗓音——
“你以为我做不到吗?”魏知岚咬着牙,恨恨地瞪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她真是太小觑这女人了,以为这女人可以轻易让她踩在脚底下,如今却公然被她羞辱,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这是挑衅,也是挑战,两个女人的心里都明白。
只不过之前是藏着掖着,如今是摆在台面上来说罢了。
面对这个前世的襄王妃,朱延舞其实也不是真讨厌的,毕竟她敢做敢当敢说,努力争取一个她喜欢的男人,又有什么不对?
突然,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从树丛后方传了过来——
“你如果很介意她在这座宅子里无名无分却又时时刻刻待在本王身边,本王可以马上纳她为侧妃。”
声到人到,乐正宸姿态悠闲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慢慢地步入亭中。
众人见状,齐声施礼,“参见王爷。”
“免礼。”乐正宸长袖轻摆,率先落坐在亭中的石椅上。
湖面平静,波纹不兴,午后的日阳似乎更让人觉得窒闷不已。
方才襄王爷那句话,激起在场众人心中的涟漪阵阵,看似平静的观荷亭中,笼罩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节奏。
朱延舞没说话,只觉胸口闷疼,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只是失忆了,是啊,失忆了,所以忘记她了,喜欢上别的姑娘了……
她不断的告诉自己,咬唇再咬唇,不让盈在眼眶里的泪滴下来。
原来,听到他口中说要纳别的姑娘,是这样的滋味呵。
不是不知道终究有这样的一天,却没想过会发生得这么快,让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或者说,她根本不可能有准备好的一天。
她不想在乎的,对于这个男人,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做不到,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不同于朱延舞状似冷静实则苍白的容颜,魏知岚听见了乐正宸这句话却是喜上眉梢,垂下的脸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乐正宸看看这个再望望那个,薄唇微勾,“怎么不说话了?刚刚这儿不是还很热闹吗?喊打喊杀的?还是本王听错了?”
朱延舞直挺挺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完全没打算接他的话似的。
是……生气了?
乐正宸饶富兴味的看着她。
魏知岚不笨,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毕竟是她无理在先,乐正宸刚刚也不知道偷听了多少,还是先闪人为妙。
“王爷,知岚还是先退下好了。”
“嗯,都退下吧。”
“小女子告退。”魏知岚朝他及朱延舞都福了福身,这才转身走出观荷亭。知进退守礼仪,相信王爷会对她留有好印象。
“属下告退。”几名亲卫头也没抬,低着头跟着魏知岚一块速速退下了,此时不退更待何时?当然是能闪多远有多远。
韶安和蓝月退到观荷亭外守着,瞧着那几位走比飞还快,转眼不知踪影。
***
观荷亭中,独留乐正宸和朱延舞的身影,一坐一站,咫尺天涯。
“刚刚对着魏知岚还牙尖嘴利得很,如今对着本王却成了哑巴?”乐正宸率先开了口,却一样没等到回应。
他不悦至极,冷冷地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朱延舞终于抬起眸来望住他,“王爷真心想纳了魏知岚?”
“不行吗?”
“可以。”朱延舞淡淡地道:“但她永远不可以替代我正妃的位置,就算我死了,也不行……王爷若同意,魏大小姐也同意,就纳吧。”
该说她天真还是傻?
她要真死了,又岂会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竟说出这样让人生气的话来……
话说回来,她之所以会说出这种话,就表示她将眼下时局看得十分透彻明白,还不是真蠢。
乐正宸挑了挑眉,“岂有此理?本王要不要纳侧妃还得你允许不成?”
“当然不需要。但若王爷不同意妾身的条件,又坚决要纳妃,那就先休了妾身吧,妾身乃皇帝赐婚,王爷若想休了妾身,可以回京请旨,待皇上定夺。”
闻言,乐正宸蓦地长手一伸抓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扯,便将她一把带进怀中,稳稳地坐在他的大腿上——
他的气息陡地逼近她,“你在威胁本王?”
朱延舞乍然被他抱在大腿上,苍白的脸倏地染上一抹淡淡的红,下意识地要伸手推开他,却发现他这副身子就算受了伤也依旧不动如山,不是她这种弱女子所能轻易撼动。
动不了他,她只能将脸别开,让他不能看清她此刻的面容。
她知道自己铁定红着脸,就像以前他每一次将她抱在怀里一样……
可,现在的他,却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
“这是条件,不是威胁。”她不能不自保。
“是吗?”清冷的气息轻轻地吹送上她脸颊,“你这个妒妇!我当初究竟是怎么眼瞎才会娶了你?”
“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她的下巴微微地抬起,他的话让她很受伤很心痛,但她一点都不想在他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模样,“如今你如此轻易的便忘了我,还讨厌起我,喜欢上别的姑娘,我才眼瞎,竟会选择嫁给你!”
闻言,乐正宸伸手抚上她细嫩的脸,笑了,生气的笑了,“那怎么办呢?本王一点都没感觉到自己喜欢你,我想我之所以可以这么轻易忘记你,就表示我对你并不是如此在意吧,你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