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走了,苏未秧坐没坐相地歪在桃心身上,边吹着微风边享受纨裤幸福。
在主子的示意下,薛金进凉亭把桃心调走。
连九弦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拍……激励的掌声吓得苏未秧一机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好大的威风,不愧是本王的王妃。」
苏未秧叹气,把双手伸到他跟前,无辜道:「装的,我的手还在抖。」
「还是经历得太少,多历练几回就不害怕了。」
「这种经历?还是少点吧。」她把掌心放在裙裾边磨蹭,抹掉上头微湿的汗水,天晓得她有多装,害怕呀,怕被一群雌虎群起攻击。
「在她们面前威风不好玩吗?」
「我能在她们面前耍威风,是因为你给的底气。若男人不给力,就算妻子再聪明颖慧、手段再完美精锐也摆不出威风,所以后院之乱,乱源在男人身上。」
她以为他会怒斥或者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弯弯眉毛,竟然点头。「你说得对。知道卓肃吗?」
「听过,护国将军,在那场动摇国本的屠城战役中几乎灭门。」
「卓肃有一妻一妾,妻子江氏出身名门,是先帝赐的婚,江氏聪颖贤慧,持家有道,把将军府上上下下打理得无一不妥,她施粮送药、救伤扶弱,助护国将军在民间建立良好声誉。」
「听起来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当时军中将士都说娶妻当娶护国将军夫人,由此可知她有多贤慧。」
「侍妾呢?」
「吴氏是卓肃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妹妹,巾帼不让须眉,她与将军冲锋陷阵,还曾替将军挨刀,个性爽朗,是个令人钦佩的女子。」
「江氏和吴氏相处得好吗?」
「江氏与我母后是闺中密友,她曾经对母后说,但愿此生不识卓将军。」
「她不喜夫君?」
「不,她是喜欢的,不仅仅喜欢还崇拜,卓将军是她的深闺梦里人,也许就是太喜欢了才会痛苦,日日看着吴氏与丈夫形影不离,自己只能撑着贤慧的大伞扮演正妻,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晓。」
「吴氏也不好受,明明相识在前,明明定下一世之约,却没想到只能当个侍妾,她的孩子那么优秀,却只能当庶子,身分比人矮一截。」
「就如你所言,卓将军给不了江氏底气,所以妻妾不分,妻子不满小妾也不领情,虽然她们都是心地磊落之人,不搞手段阴谋,却处着处着一家人说两家话,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疏离客气得像外人。」
「卓将军有四个嫡子、一个庶子,一个比一个足智多谋、骁勇善战、铁骨铮铮,倘若当年没有那场叛变,如今朝廷不会没有可带兵之将,有他们在,我大连必无人敢侵犯。」
「可惜詹家的狼子野心,毁掉卓家四个好儿郎。」
「太子哥哥常说:『日后卓家男儿必是孤的股肱。』我、二哥与卓将军的儿子们相处得很好,他们身上都有一股耿直刚硬的气息,肖似卓将军。但嫡庶之间相处得却很糟,导至卓妡宁可赖在卫王府也不愿意回家。」
「卓离是嫡子?」
「对,卓妡是庶女,她和唯一的哥哥感情淡薄。」
「王爷待她很好。」
「御驾亲征时父皇领我们住进将军府邸,一群大男人只有她一个小姑娘,当时她年纪小,娇憨可爱,时刻跟在我身后喊哥哥,父母双亡带给她很大的打击,我也是,失去兄长父亲,我们有同样的伤痛。」
「是共情了?」
「不仅仅如此,当年敌军大刀砍下,是她庶兄推了我一把,他救下我却丢了性命,临死前他拉住我的手,要我承诺护卓妡一世周全。」
终于明白,为何连九弦对卓妡诸多纵容,为什么不让女子靠近的他会让卓妡靠得那么近,所以有朝一日,卓妡会成为第二个吴氏吧?可她却不想演贤德淑慧的江氏。
「卓离领兵前往北疆,这是他第一场战役,倘若成功,卓家战神之誉将重新回归。」
「你很关心他?」他问。
「关心他?不是啊,我是关心王爷的大事。」她直觉反应。
她的回答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人,苏未秧根本不记得卓离。「卓离确实是有本事的,前天消息传回,他已经连打两场胜仗,占据北狄两座城池,现今北狄国力薄弱,我对他有信心,最慢三个月之内一定可以凯旋归来,不过我让他前往北狄最重要的目的并非打仗。」
「不然呢?」
「我要卓离带走苏继北手上的虎符,希望在夺位之争中不要有太多伤亡。」讲到这里他沉吟片刻后道:「未秧,苏继北罪大恶极,他必须死,必须给枉死的上万军民一个交代。」
她听懂了他的沉重。「我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任。」
男人一身粗布蓝衫,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左脸颊有一道狭长旧疤,看起来有点狰狞。
女人荆钗布衣,脸上长满褐色斑点,嘴角有颗黑痣,幸好水灵灵的眼睛替她增添几分颜色。
他们没有坐马车,因为某人会晕车,因此前半路用飞的,后半途用走的。
现在是后半路,苏未秧和连九弦并肩在大街上逛着,苏未秧左顾右盼神采奕奕,什么东西看在眼里都觉得新鲜有趣。
「我很想逛街,可有李嬷嬷那只恶犬看守,我出不了薇蕊院。」
「知不知道李嬷嬷是什么身分?」
「身分?某某人安排在武安侯府的眼线?她是武功高手、江湖高人?」她有眼不识泰山,把第一高手当成恶婆子?
「想什么呢?」手一戳,把她的额头给戳歪了。「承恩侯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是养了苏继北、吴青子和刘达三个义子,詹忆柳周旋在三人中间,众星拱月、如鱼得水。」
「怎又说到那里了,我们在谈李嬷嬷呀!」
「她是承恩侯安排给苏继北的通房丫头,可惜苏继北是个痴情种子,除了詹忆柳之外谁都入不了眼。李嬷嬷也是个痴情的,当不了枕边人就选择当心腹,侯府许多龌龊事都是她经的手。」
「看得出来,她早知道我不是苏继北的女儿,才处处对我不客气?」
「应该是。」
「难怪,我就觉得她的气焰高到不像奴仆。你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猜测他早就被苏继北灭口。」
苏继北是他们共同的杀父仇人?但这个共同点无法让她感到快乐。
「我们走左边,穿过两条街后有一条育东街,那里有许多脂粉铺子,去比较一下你用的脂粉和外面卖的差别在哪里。」
苏未秧很高兴,知道她想开铺子,他把她的话记在心里。「好,知己知彼,知道自己的优点缺失才能好好经营。我有几个陪嫁铺面,等会儿顺便看看。」
「行。你的方子和化妆箱是谁给的?」
「我比你更想知道,你可能以为丢掉一段记忆没什么了不起,但它常会让我觉得心底空空的、虚虚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衔接不起来,谁晓得遗忘的那段里有没有很重要的东西,一旦错失,我就会永远失去。」
他皱了眉头说:「人生就是一面丢掉、一面得到的过程。你要先丢掉童年,才能长大成人,要丢掉无知天真,才能得到成熟通达,丢掉了一段记忆,那就再创造一段更精彩的,别老是回头看。」
他说得有道理,但说服不了她。不讨论,这种事不是靠讨论能解决的。
「缺钱吗?我给你。」
她摇头。「我有半个武安侯府当陪嫁。」
「这么不想依赖我?」
「我是依赖你的,不安的时候想到你就觉得安全了,害怕的时候确定有你这座靠山就不害怕了。但我不想依附你,只有被豢养的宠物才需要依附,想要有脾气就得先自立,人有价值了,别人才会尊重你。」
「女人只要有个值得尊重的丈夫,就会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要不要试试,找一天以卫王妃的身分去参加宴会,看看有多少人会抢着吹捧你、尊重你。」
「那种尊重是虚的,得自己靠本事掌握来的才真实。」
连九弦微哂,一个矛盾的小笨蛋,既胆小又爱独立。
无事,有他担着,她想独立就独立,她胆小他就帮她扫荡危机,总之他就是要让她无忧无虑,称心快意。
行经玉石铺子时他临时起意,拉着苏未秧快步走进去。
依他们的穿着,进这种高档铺子有点不恰当,但他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几个贵女见他们靠近,下意识退开。
他们对外人的表现置之不理。
苏未秧问:「你要买玉器吗?为什么来这里?」
「五岁那年,听说太子哥哥有个心仪的姑娘,却不知道要怎么讨好对方,我问了身边人,他告诉我送首饰珠宝姑娘就会芳心大悦。
「于是我进玉石铺子,大器地把荷包往桌上一拍,大声道:『掌柜的,把最贵的拿出来,小爷要了。』」
「然后呢?」
「无知者无畏,我的钱只够买一枚玉扣,掌柜说我的荷包值几个钱,如果我肯,可以给我挑一支玉簪。」
苏未秧呵呵大笑,却也听明白了,他对他的太子哥哥有多上心。
他也笑,眯起眼睛、笑弯脸颊,以至于她贴上去的伤疤更显狰狞。
「掌柜的,把最贵的拿出来,小爷要了。」
连九弦当着苏未秧的面喊出同一句,但这次更惨,别说掌柜的,连店小二都不耐烦伺候这对穷夫妻。
咻咻咻……她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哈哈哈,她捧腹大笑不止。
不给面子?他瞪她一眼,大步一跨,走到正在为别人解说的掌柜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往上一提,迫得对方双腿离开地面。
恶霸老爷问:「有簪子不?我要最贵的那一支。」
这样说话,岂不是逼着别人把他当肥羊宰杀?苏未秧扶额。
掌柜被吓到了,看着对方孔武有力的双臂,这位爷虽然穷,但力气大呀!他连忙换上一副脸孔,先对贵女点头致歉,然后双腿离地的他托着手,示意连九弦往另一边挪动。
人家都发送善意了,连九弦竟没把人放下来,直接提着对方移到他指定的位置。
苏未秧头更痛,这是在炫耀臂力吗?
距离不长,只有短短五步,但当两条腿终于踩在实地上那刻,掌柜的晕眩心悸想要吐。
连忙稳住身形,他从柜子里拿出几盒玉簪,都是他「最贵的」。
「喜欢哪支?」连九弦问。
都不喜欢,她的头又不是糖葫芦的草垛子,得插满一堆珠珠串串。
苏未秧没回答,但看惯好东西的连九弦一指就挑中玉质最好、雕工最精致的那支。
「就它。」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往桌上拍去,数都没数,豪横大气。
苏未秧不允许浪费行为,扑地一声把银票刮回来,问:「这要多少钱?」
连九弦弯眉,这种行为叫做顾家?他喜欢,他喜欢她顾他们的家。
为奖励顾家的媳妇,连九弦朝掌柜刨去一眼,害得对方胆子立刻缩掉一半,迅速报出成本价——他把对方当成拦路匪,不敢想赚钱的事儿,只想尽快送走两尊瘟神。
「一千——呃,不,一百两。」
苏未秧点点头,数好银票推出去。「麻烦帮我把东西包好。」
「是,马上好。」掌柜的动作从来没有这么伶俐过,三两下就把货品交到客人手上,并且满面春风、一步一步把客人送出自家大门。
连九弦知道自己当了一回劫匪,劫走平头百姓的暴利,生为皇子不该做这种事,但谁让他宠老婆,老婆节俭,他得全力配合。
走出玉器铺子,连九弦站定。「等等,我帮你把头上的簪子换下来。」
「不要。」
连九弦皱眉,她不喜欢他挑的吗?「为什么不要?」
因为玉簪很重,头上这根又轻又没负担……见他的眉毛拉下,不开心吗?擅长见风使舵的她摸摸头上木簪,挤挤鼻子回答:「因为这是你亲手刻的啊。」
她夸张了,他没刻,只是翻遍满府都找不到符合这身装扮的簪子,只好随手折了根树枝,拿刀子刨两下。
明知她说得不尽不实,但她愿意哄他,他便乐意被哄。「知道了,回去给你刻一支好的。」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是认真的,他认真对待自己给她的每句承诺。不久后她收到一支玉簪,很简单的款式,但底部刻上两个人的名字。
他们先到布街,这里有全国最齐全的针线布匹,听说当中有两间布庄能买到江南来的贡布。
他指向一间铺面不大生意却好到出奇的布庄。「看见没?」
「看见什么?」
「那个卖布的妇人。」
「看见了,她怎样?」
「她是个好人。」
「怎么说?」
「有次我被惩罚,因为我恶整刚进宫的詹忆柳,吓得她花容失色,父皇罚我跪在宫门前,我气不过,不肯受罚,一个人跑出宫。」
「那天下大雪,我又冷又饿,缩在这间铺子檐下,老板娘见不得我受冻,把我带进屋里烤火,还给我一个红薯,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红薯。」
恶整太后,是因为心疼母亲吗?他总说先帝与先后感情甚笃,说母后一死,父皇抑郁终日,但即使如此,先帝身边的女人还是多不可数,所以……爱情?在皇家宫廷很难存活。
「好人一生平安。」苏未秧笑说。
「好人会一生平安吗?」他反问。
「会的。」
「知道了。」他拉起她的手走进布庄,气势汹汹,迫得其他客人让出一条路。他抽出一张千两银票,给苏未秧看,问:「可以吗?」
他的钱,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直觉点头。
他走到老板娘跟前,把银票往桌上一拍,这气势足够吓死一屋子人了。
怕惹祸上身,有人想冲出店门,但好奇心又逼得他们留下,哎,真真是左右为难。
「大爷是什么意思?」老板娘害怕,但害怕躲不了事儿,干脆迎面对上。
「多年前,老板娘收留一个躲在屋檐下的小男孩,给他烤火、吃红薯,还对他讲了大人们的身不由己,让他受益良多,这是他要感谢你的。好人一生平安。」说完,他再度气势汹汹地拉着苏未秧离开。
这一出搞得一屋子人都傻了,直到他们走出铺子好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纷纷拍手,重复道:「好人一生平安!」
转到一条无人小巷,回想那些客人傻乎乎的模样,苏未秧忍不住捧腹,这番操作啊……「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想看她开心,想诱出她的笑意,因为她的笑让他心驰神往,很美……她美得让他想不顾一切在这里把她给办了。
但好人一生平安,平安的她不该得到这种对待,于是他只能叹气,把她轻轻地抱进怀里。
「这里……大庭广众……」她直觉想挣脱。
他却软了口气,低声说:「一下下就好,拜托。」
绵软的口气让她无法拒绝,只能轻叹。「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对我好的人,我一定要加倍对她好。苏未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这么孩子气的话啊……心更软了,她圈住他的腰,轻拍他的背,温柔地哄着他。「你这么好,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对你好。」
他好吗?不,他一点都不好,他阴险、腹黑,他成天到晚都在算计别人,童年的单纯善良已经灰飞烟灭,现在的他满身污秽。
是她啊,是她这个善良傻气、经常犯蠢的女人带给他一丝阳光,驱逐他的黑暗。
把头靠在她颈窝处,他说:「再借我靠靠。」
她笑了,柔声回答:「好,想靠多久都没关系。」
他笑开,在她身后笑得飞扬,笑得恣意,笑得像童年时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