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昊日带着安阳县主及一干暗卫悄悄离开后,只隔了一日,崔静言也与温柔低调地回了京城。
杨家沟其实离京城不远,以两人的速度,五日即可抵达,甚至如果有马匹,还能再缩短两日。
崔静言心中着急,想弄清楚某些事,温柔看得出他的急切,便也配合着他的速度,竟是不用马匹,只用了短短三日就回到京城。
当两人站在王府大门口时,崔静言反倒停住了脚步,神情凝重地抬头看着高高挂在门楣上那写着「晋王府」三字质朴厚重的匾额。
他突然有些不想面对现实。
温柔这阵子虽与他有些别扭,却未曾因此任性,她知道崔静言恐怕遇上了难题,还是与王府有关的,但是她没有问。
从现在起,他没有主动说的事,她也不再问了。
「进去吧。」她淡淡说道:「不管是什么事,总要解决。」
「这几日辛苦你了。」崔静言听得出她其实是在安慰他,心里好受许多,这几日拖着她餐风露宿的愧疚,在这一瞬间齐齐冒出来。「等会儿你便去梳洗休息,我去和大哥说些话。」
温柔摇了摇头,「我一道去吧,怎么还休息得了,离了这么多日,总要去请个安。只是理由你需自己找了,横竖我是陪着你的,也不会不好交代。」
她行事大而化之,但心思着实通透,说是请安,但她必然察觉了他的踌躇,陪在他身边也是多少显露了支持之意。
以两人的情况,其实不用说感谢,崔静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就包含了一切。
他对她的感激,他对她的抱歉,甚至他对她的难以放手,她一定懂。
两人入了王府,先察觉的便是侍卫似乎换了人,之后王府大总管王老总管迎了上来,见到崔静言时眼睛都红了,竟是微微有些失态。
「郡王爷,您终于回来了。」王老总管说话带了些鼻音,「府里这阵子出大事了!」
「什么事?」崔静言心里一惊,站在他身边的温柔也不由看了过来。
王老总管几乎是哭丧着脸说道:「前几日世子出宫时,突然遇到一个人惊马,世子离得近,便被马撞了,当时离皇宫不远,及时请了太医,可是世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什么?大哥被马撞了?太医怎么说?」崔静言难得地失了冷静,一把抓住王老总管的手臂。
王老总管的焦急溢于言表,一时也没注意崔静言的失态,拖着他就往府里走。
「世子的情况似乎与郡王爷您当初差不离,说是撞了头,不过身体倒是损伤不大,只是世子的身体一向虚弱,比起您当初又多了几分危险,太医说这两日再不醒,恐怕情况不妙……」
崔静言听得心直往下沉。「可通知父王了?」
王老总管连忙颔首。「当日即通知了,现在府里暂时由庆成郡王主事,世子妃因为欲亲自照护世子,王府中馈之事也暂时交由庆成郡王妃处理。」
这就言简意赅的说明了,为什么王府连大门侍卫都换了。姜氏一旦掌权,还不趁机把王府几个重要岗位都换上自己人?
不过崔静言此时没有余力理会那些,只是疾步地往东院而去,他总觉得崔承恩遇到惊马这件事背后可能不简单。
温柔见状,自然也寸步不离跟着,心里不明所以的七上八下。
崔静言一边疾走,一边又问道:「那惊了马的骑士是何人?」
王老总管一愣,猛地停下脚步,随即为难地看向了温柔。「是……是大理寺少卿温子珑。在确认了世子的伤情后,温少卿当即就被宫卫带走,现在整件事交给了刑部调查办理……」
温柔顿时花容失色,失声叫道:「怎么会……」
她这下真的慌了,温子珑是多么妥当的人,怎么可能惊了马,还这么巧撞上晋王世子?要知道晋王世子体弱可是众人皆知,大哥骑马时见到崔承恩在附近,只可能离得老远!
崔静言也听出了不对,随即握住了温柔的手。「别急!无论如何,暂时两个人都没事,我们先去看大哥,回头再问问你哥的情况。」
这也是正理,毕竟她是出嫁女,而且就事实说来,她哥哥肇下的祸事,她也非得向世子表个态不可。
此刻崔静言的手给了她一种坚定的感觉,稍稍安抚了她的焦急不安,她便没挣脱他,任他牵着行至了东院。
东院平素奴仆侍卫往来不绝,眼下却是极度的安静,连端着药的婢女走起路来都尽量做到寂静无声,所以崔静言与温柔才一踏入世子房间外的花园动静就显得明显了。
他们还没让人通传,房间里的柳氏已经主动推门出来,还没看清楚来人便怒道:「世子正伤着,切忌打扰,叫你们脚步放轻是听不懂吗……三弟,你回来了?」
「大嫂,大哥现在如何了?」崔静言拉着温柔,「我和温柔可否探望……」
「你竟还有脸出现?」柳氏一见到温柔,隐忍已久的害怕及怒火瞬间引爆了。因为温子珑撞伤了世子,她直接将整个温家恨上。
她上前想推搡温柔,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挠上温柔的脸,却被崔静言拦下。
「大嫂,这件事并不是温柔的错。」
「你还替她说话?他们温家就没一个好人!先是这个妹妹处心积虑攀高枝嫁给你,现在又来个哥哥谋害世子!」柳氏几乎失却理智,恶狠狠地瞪着温柔,「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温子珑,世子要是有什么不好,我要你们温家也赔一条命!」
「大嫂,我们还没弄清楚情况……」崔静言能体会柳氏的暴怒及失态,因为连他自己知道了兄长受伤,心头都有一股邪火不知该向谁发。
但这件事颇为蹊跷,还扯上温子珑这么敏感的人,并非冲动就能解决问题,故而崔静言还是出言缓颊。
柳氏一听,还以为崔静言被温柔蛊惑了,岂能容忍,「三弟,你的大哥、我的丈夫现在生死不明,我们不替他讨回公道,谁替他讨?你不能因为娶了温家女就有所偏颇,瞧温子珑那作派,都能骑马撞人了,你这媳妇说的话还能信吗?」
其实面对柳氏这么一顿发作,温柔也很窝火,但如今情况不明,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温子珑的错,所以只能咬牙默默承受了这一切责难。
最重要的是,崔静言并没有因为一面之词就怪罪她、怪罪温家,对她而言就够了。
要打要骂,就冲着她来,她忍。
「我们刚回府,才听到大哥受伤的事,温柔并没有时间对我说什么,大嫂你错怪她了。何况温子珑犯的事,又与温柔何干?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崔静言见柳氏还要发难,便用了一句话堵住她的嘴,「你放心吧!大哥的公道,我会替他讨回来,不管是谁的错,我都不会放过!现在可以请大嫂让个路,让我探视一下大哥吗?」
因为柳氏的阻挡,温柔还是进不了崔承恩的房门,崔静言无奈,让她先回守俭院去。
可是温柔哪里待得住,遑论现在王府里每个人看她的视线都极为古怪,甚至还有隐含敌意的,让她的忐忑不安益发加剧。
最后她终是一刻也等不了,直接出了王府,往威武侯府去探听情况。
在温柔回门之后,威武侯温厉就回古北口了,与晋王府还有柳氏掌中馈不同,温子珑尚未娶妻,侯府没有一个女主人可以主事,所以王氏便留在京城,一方面掌理侯府,另一方面也替温子珑相看婚事。
温柔此时回去,便只见到了王氏一个人。如今温子珑犯事,王氏早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要不是门房通传是温柔回来了,威武侯府如今是闭门谢客的。
母女相会并不讲究,温柔直接进了正房,见到母亲一夕之间像老了十岁,鬓边都出现白发,温柔自是心酸不已,连忙上前拉住王氏的手。
王氏一看到宝贝女儿,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泣不成声地道:「柔柔啊……你一定要帮忙救你大哥,他……他被关到刑部大狱里了!」
温柔拿了手绢,细细替王氏擦去泪水,她心里也急,却清楚自己不能被王氏牵动,待到王氏情绪稍微缓和了,她才问道:「娘,大哥惊马冲撞晋王世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氏心口一痛,哑声道:「那件事肯定有问题!你大哥那样慎重的人,就算惊了马,也会想办法往没有人的地方去,但你大哥的小厮说,当时马匹是直直朝着晋王世子撞去,还是你哥哥后来弃马,稍微让马儿偏了方向,再加上他舍身扑向晋王世子,虽是害得晋王世子撞了头,却也让其免于被马直接撞上……」
温柔听得眉头直蹙,「听起来是马匹出了问题,就算大哥有错,那也该停职回府候审,怎么就关到刑部大狱了呢?」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世子被太医救治那当下,你哥哥就直接被刑部的人带走了!简直像一开始就等在旁边抓人一样!」
王氏可不是什么关在家中都不出门的闺阁女子,曾经随着丈夫在古北口历练了十几年,这样古怪的案子,她还是能分析出些许端倪的,所以才会一开始就说这件事有问题!
「还审什么审,他们根本没怎么问就直接让你哥哥下了狱。娘花了银子打点,还是进不了刑部,只那司狱官悄悄透了点话才知道,是晋王府向刑部施了压,故意构陷你哥哥入狱,还说……说是刑部的人居然对他用刑……」
越说,她越是气急败坏,语气都激动起来。
「娘现在真是后悔,怎么就让你嫁到晋王府那黑了心肝的地方啊!现在该怎么办?就算写信找你爹,先不说鱼雁往返旷日费时,你爹镇守边关,无旨是不能回京的……」
这样的心事,王氏无法向旁人倾吐,也就只有温柔能听到她最真实的心声,这当下不只晋王府恨极威武侯府,威武侯府同样仇视起晋王府!
温柔早先才领教了柳氏的失控撒泼,自然猜想的到,刑部把温子珑往死里整,其中必然有晋王府大房的手段,说不定二房也掺了一脚,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只有崔静言了。
暂时先将与崔静言的隔阂放在一旁,温柔理智地道:「娘别急,我在王府虽没看到世子,但至少他只是昏迷不醒,性命无虞,不至于让哥哥也陪葬的!大哥被关到刑部大狱,还……还受了刑,听起来本就是王府违制,私自泄愤。这样不容于法的事,捅出来对王府名声也有影响。
「崔……崔静言在王府颇有话语权,应该有办法求他出面,让案子回归正常的审理,我们也不是空口白牙要帮哥哥脱罪,至少让哥哥不用再待在牢里。」
王氏抚了抚心口,好不容易压下了心头窜动不息的惊悸。温柔的镇定,多多少少影响了她,让她能重新理智的思考,一下子也点出了矛盾所在。
「受伤的是崔静言的大哥,他可会愿意帮忙?」王氏担忧地道。
对于崔静言这个人,其实王氏并不熟悉,当初温柔愿嫁,王氏见崔静言温文体面,又是个郡王,也不怎么刁难就允了,但真要有事情求到崔静言头上,她又不是那么确定他是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好说话。
因着这次王府的行径着实令王氏大开眼界,连带对于整个晋王府的人她都不太敢信任了。
温柔当然能体会母亲的心情,她虽是抬出了崔静言,内心也是旁徨不定,只因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崔静言,后来才发现她知道的他,只是他想让她认识的他。
她不确定他会帮到什么程度,但崔静言不久前在柳氏面前还替温子珑说了话,她向他求情总是一个机会?
「我……我尽量……」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王氏还以为她夹在中间为难,不由叹了口气,「柔柔,这件事委屈你了。」
「娘,我不委屈的。」温柔甩了甩头,心酸得都痛了。
母亲的疼惜、兄长的冤屈,她不可能视而不见,一直以来都是家人包容她的任性,甚至她坚持嫁给崔静言,每个人都不赞成,最后也由得她去。现在,该她为家人出力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应该尽力,岂能如此婆婆妈妈?
温柔不由把心一横,决心向崔静言要一个说法,就算两家的矛盾会让两人渐行渐远,她也认了。
「崔静言失忆了,他忘了与我的感情,并不情愿娶我,这几个月与他相处,其实是我不放弃,硬要缠着他的。
如果崔静言不愿帮哥哥,那么我便答应他和离,放他自由,来换哥哥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