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细枝被大雨打弯了腰,满山的芙蓉花也都被打落到地上,纷飞的花瓣随风乱舞,尽是散叶残枝。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快,闪电雷声交加,瞬间便让无迷山有如陷入一整片迷蒙雾中,明明是大白天,却伸手都看不清五指。
朱延舞和蓝月中午前便上了山,侥幸躲过了这场午后突来的大雨,没因此被困在半山腰,但风大雨急,就算她们在凉亭中避雨,身上也早就一身湿。
“小姐,奴婢看这雨似乎没打算停了,等会雨小些我们就赶紧回去吧,不然若困在山上下不了山,那就惨了。”
朱延舞双手托着脸,一双漂亮的眉紧紧蹙着,这老天是存心跟她作对吗?这几日天气晴朗阳光普照,却故意选在今日午时下了这场超大的雨,倒像是刻意要破坏她好事似的。
“说好了不见不散的,我不能下山。”若她此刻下山,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成了白费,那她也太冤了。
蓝月瞪大了眼,“小姐,这样的天气,襄王是不可能上山来的!都错过了约定好的时间了不是吗?”
“他可能被大雨困住了,暂时上不了山罢了。”就算仅有一丝丝希望,她也得紧紧抱住。
无迷山,天气好时就可以让常人迷路,何况是在这有如迷雾的大雨中行走?一个不小心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蓝月没她家小姐的思想坚定,“襄王也可能是见了这场大雨根本没出门,或是出了门在山下就遇见大雨所以决定不上山了,不是吗?”
“嗯,你说的都有可能。”
“所以,小姐还是打算等到他来吗?你也许等到天黑他都不会出现——”
朱延舞没好气的瞪了蓝月一眼,“你左一句右一句小姐,若不小心被他给听见了,我就把你送给王爷当丫鬟赔罪!”
蓝月一听,急得忙跺起她的小脚,“小……主子!你不可以!奴婢说好一辈子陪着主子的!”
“本姑娘可没答应。”朱延舞说着,忍不住用双手抱住双臂,鼻子一痒,哈啾一声便打了个喷涕。
蓝月见状又急着赶紧跑到她家主子身边,“主子冷吗?让奴婢抱着你?”
朱延舞好笑的看着她,“你这么娇小,难不成还能替我遮风挡雨?”
“遮风挡雨不成,但奴婢可以替主子取暖……”话未落,蓝月自个儿便哈啾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你看吧你。”朱延舞把她拉到一旁坐下来,“别折腾着这些没用的,把我们带上山的糕点拿出来吃吧,我快饿死了。”
咦?“主子刚刚不是不让吃吗?”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咱们主仆俩活命要紧,要等人也得有命等啊,本姑娘现在又饿又累头又昏的,得补充点粮食。”
“好,奴婢马上办。”蓝月一喜,忙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桌上。“主子快吃吧,想先吃什么?”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各式各样好吃的甜点,蓝月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瞧你给乐的。很饿?”
“有点……”
“吃吧。”朱延舞挑了一块蓝月平日爱吃的桂花冻夹进她嘴里。
“好……好吃。”
“就你最馋!”
“小姐也吃一块吧……”
雨停了,天也快黑了。
等的人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这样就算了,蓝月扶着朱延舞急着想趁天黑前下山,未料天雨路滑,朱延舞脚一滑摔了一跤,竟拐伤了脚,疼得她满脸泪花,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应该就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吧?
想要的夫婿没谋到,恐怕要先把自己害死在这无迷山里。
现在可好,卡在山路中央,回温泉亭子里去太远,下山也还有一段路,她的脚疼得要命,根本使不上力,若一脚一脚跳下山,恐怕还得多摔一跤……
“这可怎么办啊?小姐……奴婢去山下找人上来抬小姐下山吧?”蓝月急得眼泪都掉出来,用袖襬一直往脸上抹。“可不行啊,奴婢这一走,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天又要黑了,坏人就算了,这经年山里也遇不到半个人,但谁知道有没有会吃人的熊或是山猫豹子什么的……都怪奴婢长得太娇小,背不了小姐下山……”
蓝月说着呜呜的竟越哭越大声,看得朱延舞真是有点啼笑皆非。
该哭的人是她好吗?她的脚都快疼死了,估计是肿了,若不能赶紧冰敷,明儿恐怕就要肿得像猪头了。
“别哭了,你再哭,吃人的熊就真来了。”
“小姐!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这山里常年没人来,要找个人吃还真难,你哭这么大声不就是故意要引熊过来吗?”朱延舞说得煞有介事,“等等它来了,记得先让它吃你,它吃饱了就不会想吃我了。”
嘎?“知道了……奴婢若遇见熊,会记得跟它说,让它先吃了奴婢的……”
蓝月伸手抹去泪,不敢再哭了。
朱延舞噗一声笑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在这静寂的山间传了好远好远。
“小姐脚不疼了吗?”竟笑得如此欢快。
“谁说不疼?疼死了!”
“那……”
“嘘。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朱延舞陡地打断她,侧耳倾听,“你没听见吗?好像有脚步声……”
蓝月闻言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紧张挡在她家主子身前看着四周,就怕有什么鬼怪扑过来。
朱延舞其实只是开玩笑,见丫头紧张兮兮,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是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她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月儿,你蹲下来。”
“有事吗?小姐?”蓝月乖乖蹲下来,却还是耳听四方眼观八方。
“没事,只想抱抱你。”朱延舞说着已然张臂由后抱住她家丫鬟。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你真好……等等真的有熊来,还是让它先吃了我吧。”她很真心地说。
“小姐……不,主子……”蓝月的眼睛突然瞪着前方,语无论次起来,“那个……主子……来了……真来了……”
朱延舞一愣。不会吧?熊来了?这山里当真有熊?
她僵住了身子,偷偷地将脸一侧,从蓝月的身后望向前方——
一抹高大俊美的白色身影,像尊佛仙一样的杵在前方,正对着她露出温文尔雅、超凡脱俗,像谪仙般的笑。
竟然是……襄王?
他真的来了?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雨就失约……
不只如此,天都快黑了他竟还往山上走,必定是来找她的。
是因为担心她?还是因为他心系着她的治水良方?
不管是因为什么,此时此刻看见他,她真的有说不出的开心与感动,冰冷的身子因他的出现而微暖着。
“你来了。”朱延舞对他真诚的微笑着。
此刻的她,依然一身男子装扮,清丽脱俗,对他露出的灿烂笑容,让她清丽中添抹上淡淡的娇艳。
是他之前眼瞎?还是他对女人男人太无感?竟未察觉眼前的她是个姑娘家?
要不是方才他走来时,远远便听见了她家丫头一再喊她小姐,他还真要被这姑娘耍得团团转了。
“是,我来了。”乐正宸看着她,淡淡地道:“对不住,刚刚一上山便被大雨困住了,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来了就好。”对他真的谨守诺言,她已经感动到不知该说什么好,能在此时此刻看见他,简直就像遇见了个活菩萨。
乐正宸看着她,想问她话,却突然意识到她此刻竟坐在地上,不由皱起了眉,“你怎么了?受伤了?”
本来还没事,被他这温柔的一问,朱延舞顿时觉得一阵委屈,鼻头一酸,眼眶一红,一滴泪就这么不期然地滚落,惊得她忙伸手抹去,别开了脸。
真是糗了!在他面前楚楚可怜的哭,这种蹩脚的戏码可不在她原本勾引这个男人的戏本里。
主子掉了眼泪,蓝月看了心疼不已,也忍不住想哭,“小……我家主子她摔了一跤,拐了脚……这位公子,你可否帮帮忙,跟我一起扶主子下山?”
乐正宸看了她们两个一眼,本来还有点生气这两个小姑娘骗了他,但此刻她们可怜兮兮又主仆情深的模样却让他有些心软,说起来,姑娘家女扮男装出门在东旭王朝也算常见,毕竟行走方便些,认不出她们是雄是雌,错在他眼拙。
想着,他二话不说的走上前,突然旋身背对她蹲了下来,大方的让出他宽大的背,“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嘎?朱延舞和蓝月都惊愕的看着乐正宸。
他可是堂堂七皇子,现在闻名天下的襄王呵,身分是何等尊贵?竟要背一个对他来说来路不明的“男人”下山?有没有这么亲民和善啊?先别说这山路并不算太好走,这尊贵的背上背了个人,还得走上一段路,一般人都要哭爹喊娘的了,他竟然说要背她?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乐正宸说着,又不放心的回头去瞧这姑娘,她正一脸呆呆的看着他,让他好看的眉头又是一凝,“你该不会两只脚都受伤了吧?连我的背都爬不上来吗?算了,我抱你……”
话落,乐正宸已经转过身来要将坐在地上的她给抱起——
“不是!”朱延舞回过神来抓住他的手,本来冻得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带点微红,“咱们素昧平生,实不敢这样劳烦公子,还请公子下山后帮在下寻几个人上来抬我下山即可,我很重的,公子一个人可能背不动在下……”
乐正宸好笑的看了她一眼,“你是担心我把你不小心摔下来吗?本公子可是习武之人,走这几步路还不至于把你给摔了。再说了,你不怕我一下山就忘了你,把你们丢在黑漆漆的山中?”
意思是聪明点的,现在就该巴巴的抱紧他这根大海中唯一的浮木才对……
朱延舞幽幽地看着他,“这么大的雨公子都愿意赴约了,我想公子绝不是那种会把在下丢在山里不管不顾之人。”
“你说得有理。”他笑着点点头,“不过,人心难测,这上山下山的着实累人,偶尔会改变主意也是人之常情,你想赌吗?”
“我……”被他这一问,朱延舞定定的看着他那双温润好看的眼,还真不知是否该赌上一赌了。
襄王,果真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明明说话的嗓音这么温柔好听,明明看着她的眼神是那般温柔迷人,可他话里行间却带着一丝凉薄与逼人的冷意。
这样一个男人,她真能算计得了他吗?
面对他这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朱延舞有片刻的迟疑,但也只是那一瞬间罢了。
是因为脚太疼所以才让她有片刻退缩吧?她可是死了又再次重生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上天既给了她重生为人的机会,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够努力,铁定可以改变自己的未来,生死无惧,还有何可惧?
蓝月见她家小姐迟迟不语,就怕主子一时糊涂真的拒了襄王,不由急道:“主子!你还是让公子背下山吧!你身子都湿透了又受了伤,禁不起再折腾了!”
虽说她家小姐平日野惯了喜欢到处跑,但毕竟是个千金之躯啊,何况前阵子才落水昏迷,身子都还没好全呢,再一身湿的在这山中度上一宿,餐风露宿的,那岂不又得要去小姐半条命?
“我觉得你家丫头说得对,你觉得呢?”乐正宸始终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他说……丫头?
朱延舞一愣,随即释然。
本就没打算要瞒他多久,男扮女装只不过是让两人在一开始比较容易亲近罢了,如今这么快便被识破,虽在意料之外,却也没必要惊慌失措。
“公子既已知我是女儿身,就不怕因此沾染麻烦?”她眼眸沉定,却慧黠如星。
“在下敢赌姑娘不是胡乱攀扯之流,山中只有我们三人,若都守口如瓶,在下岂有麻烦可沾?”
意思就是,如果有毁她名节一事传出去,那也绝对是她和她家丫头的杰作,目的就是要胡乱攀扯他。
朱延舞扯了扯唇,“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公子了。”
乐正宸温柔一笑,再次转过身蹲下来,蓝月忙上前把她家小姐扶上他的背,他的背上一沉,还有软软温温的触感。
他背着她起身缓步走下山,丫头蓝月在后头跟着,很快天就黑了,可眼前这位就算前方一片黑,似乎也可以轻易辨识出正确的路,连她们这对常常上山熟门熟路的主仆都感到不可思议。
夜里的山林益发冷凉,但枕靠在他宽大的背上,朱延舞的确觉得身子温暖了些,一开始还因为这样被他背着,胸口磨蹭着他的背而有些尴尬,所以不敢将身体完全贴靠上去,但时间一长她便有些疲倦,不知何时竟在他宽大温暖的背上沉沉睡去……
清晨的皇城,笼罩在一股薄雾中,过不了多久,日阳的金光初现,皇城便如撒了金粉般灿亮亮的逼人眼。
右丞中书令秦士廉才刚下朝,便让妹妹敏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暗自请了去乐华宫,才行至宫门前便又有人速速通报,待他踏入宫中,掌事宫女把众人都屏退,敏贵妃开门见山的将昨儿到真国寺礼佛遇全真道长徒弟白筑一事给说了。
秦士廉震惊非常,“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敏贵妃深信不移,“全真道长可是得道高僧,宫里历代妃嫔只要到真国寺都要求见求他指点一二。”
“可这话并不是道长亲口对你说的……”
“此话事关重大,他自然不敢亲口对我说,换作任何人他也都不会说。可他身边的大弟子白筑曾受本宫恩惠,这才趁我上真国寺烧香祈福时偷偷对本宫透露一二,白筑说他偶然听闻有一福禄深厚、大富大贵、天生凤命的女子,今年十八,就在洛州陵城,谁要娶了这女子,就会是未来的皇帝……这些话,若不是听全真道长说过,还能在谁的口中听闻?”
说是这么说,但,秦士廉还是深觉不妥,“此事未经求证,岂能轻信?”
“是不该轻信,但本宫想了一夜,姑且信之又何妨?宸儿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到了成亲的年纪,左右不过是娶个妻子,若真能成事是大好,若不能,也没有损失,不是吗?”敏贵妃说着一顿,“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平王捷足先登,若舒贵妃那儿也得到一样的消息,那就来不及了,毕竟平王长宸儿两岁,皇上本就打算这次召他回京议亲,所以,我们得快……哥哥可懂本宫之意?”
秦士廉轻点了下头,“臣明白,既然娘娘已深思熟虑过了,臣自当把事办成。慕槐刚被陛下亲封洛州司马,近日即将赴任,臣会要他即刻起程,尽快把消息亲传给襄王,娘娘不必烦忧,再者,臣会派人暗中找人调查有此命格之十八岁未婚姑娘,这人既在洛州陵城,刚好就在宸儿及慕槐的眼皮子底下,要找人应该不难。”
敏贵妃笑了笑,终是安了心,“那就交给哥哥了。”
“娘娘放心。臣还有事,先行一步。”秦士廉有礼的一揖,转身离开了。
右丞大人一走,掌事宫女如兰便悄声进来,倒了一杯热茶给敏贵妃,很自然的站在身后替她捏捏肩搥搥背。
“娘娘不必太烦忧,既然我们早一步得知此消息,必然能够取得先机。”
敏贵妃点点头,“只盼这位天生凤命之女,不会是个让宸儿瞧都不愿瞧上一眼的姑娘才好。”
“王爷是个懂事的,相信不管这姑娘长得什么模样,王爷都会将人娶进府的。”
“就怕太难为宸儿。”
关于这凤命天女的长相,实不是她能搭上话的,如兰只好转移了话题,关心地问:“娘娘昨日才从真国寺烧香祈福回来,又忧思了一夜,奴婢去叫御膳房炖点补气的鸡汤给娘娘喝上几口可好?”
闻言,敏贵妃望着如兰一笑,“就你细心,本宫真没白疼你。记住,近日让人多注意点新来的国师与舒贵妃那头,有半点风吹草动都要来禀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