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晴回电和谢廷邦说了董事长换人的事情后,看时间不早了,便赶紧吃了早餐,换了衣服后,出门工作。
例行性的营业前准备做好后,时间一到,门牌转到营业中那面,等着等着,应该在这时间上门光临的贵妇竟然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接着,别的客人零星地进门。
季冬晴看着空无一人的六号桌,心里有些怅然。
余小雨得知她是月事第二天后,主动承担下大部分的外场工作,让她不必一直走动,而她则在柜台收银,以及泡一些自己学过的咖啡种类,或是做三明治。
她数次在门铃响起时望向门口,但次次失望。
罗姨病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没跟她要联络方式呢,只能抱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猜测罗姨没来的原因。
余小雨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常常落在六号桌,回柜台处理餐点时,不禁问:「小晴,我实在不懂耶,妳为什么这么在意六号桌的贵妇?」
「她帮我解过围,还鼓励过我。」
「这我知道,我听妳说过。」可余小雨觉得她的话不能说服她,「妳们没有太多深刻的互动,也不常讲话,但妳对她的在意比其他常客还深,为什么呢?」
她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觉得……投缘吧?」除了这个原因以外,她也无法解释。
「投缘吗?」余小雨点头,「也是,人和人之间有调性,或许妳和她合得来。」
「嗯。」
门铃再次响起,她抬眼望去,不禁对来人露出微笑。
是苏少齐。
他大步走到他面前,眉目温柔地说:「我按照约定前来,请给我一份美味的餐点和一杯咖啡。」
「好。」她和他相视,心里悸动。
决定对这份感情勇敢后,面对他,有重新恋爱的感觉,既羞涩又心跳。
被忽视的余小雨在一旁扯扯唇,不是很愉快地说:「这位先生,请跟我来,让我来替您带位。」如果不出声,恐怕没人会注意她吧?唉,看来他们的复合指日可待了。
苏少齐对余小雨那副对他还是很有意见的样子,忍了下来,跟着她找位置入座。
季冬晴亲手做了一份烟熏牛肉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替他送上。
看着她在他面前摆放餐盘,神色娴静温雅,宛如月光,他的血液沸腾着,心跳加快,「冬晴,为了妳,我会东山再起的。」
「东山再起?」她投来疑惑的眼神。
他握住她的手,「在百货业我经验丰富,营销和管理策略也有一套,这些年来我当董事长的薪水还有身为股东的利息,也是能筹出一笔创业基金,当然一开始无法做大,或许要从平价的小型百货店开始,但是妳要相信我,我能给妳好生活的。」
听他像求婚的语句,她嘴角噙着温婉的笑,「你一直都是很有想法和能力的人。」
「当然。」他自负地说:「我不会让妳失望的。」
「加油。」
在她转身要回柜台时,他赶紧又说:「我爱妳,冬晴。」
她给了他一抹美丽的微笑,在他失神的时候,从他身边溜走。
苏少齐总算明白了什么是一颗心被吊着的感觉,她的笑容给了他似是而非的答案,让他很心痒。
其实,季冬晴只是纯粹害羞得不知道怎么响应而已。
季冬晴回柜台工作了一会儿,有个令她不敢相信会出现的人推门而入。
那是一名老妇人,穿得很朴实,一进门就一脸紧张地四处观望,不知在找什么,余小雨上前询问,随后带着老妇人走向柜台,带着询问目光对季冬晴说:「冬晴,这位妇人找妳。」
「小小姐……」老妇人冲着她露出令人怀念的慈祥笑容。
季冬晴摀着嘴差点哭出来,「奶妈?!」
奶妈伸手上前温柔地抱住她,语气带着疼惜,「傻孩子,离婚后无依无靠,怎么都没回来找我。」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您担心……」季冬晴哽咽地说。
奶妈叹气,「妳这样默默的什么都不说,才真的让我担心,从老爷他们的聊天里听到妳的事情,我心里替妳觉得很苦啊。」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妳要记得,我一直都关心妳。」奶妈轻拍她的背。
等情绪稍微平复一点,季冬晴抹去自己的眼泪,问:「奶妈,妳怎么知道我在这?」
奶妈淡笑,「是这样的,有个人拜托我转交一封信,妳在这里的事情也是她告诉我的。」
「谁?」
奶妈拿出了一封淡雅的横式信封,上面署名罗宜珊。
她接过来,脸上难掩惊讶,「奶妈,妳认识罗姨?」
「罗姨?」奶妈脸上短暂地出现困惑,随即叹气,「啊……原来她还是没亲口告诉妳她是谁啊。」
她愣愣地问:「什么?」
「我想,小小姐还是先看完这封信吧。」
她不禁紧张了起来,罗姨是谁?她不只是这里的常客吗?
她颤着手指打开了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细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冬晴,妳真是个坚强的女孩。
我从报章杂志得知妳的事情,便请人找寻妳的下落,原本,我只是想看妳一眼而已,对我这种坏女人来说,做再多事情,都无法抹灭我当年的残忍无情。
但是,妳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一个努力活出自己的女人,不自怨自艾,挺直的背脊带着自尊,坚毅而美丽。
我想继续看着妳,而不是一天两天,我忽然觉得,我的后悔,太晚太晚了……
这一生,我就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只顾自己快乐,得知季家不可能容得下我,我把妳扔给了妳的奶妈,即便她一再劝我,想感化我,我还是不理,带着一大笔的钱离开,转身成为另一个人的情妇。
我的心愿就是得到很多的钱,我也做到了,有个老翁送给我他全部的财产,我也过上一段极其奢华的快乐日子,那时我想着,我的人生真是太成功了,谁能像我过得这么快活。
直到大病,我才想起妳,我唯一的孩子。
这或许是报应,除了妳,我没能生下别的孩子。
我不认为我们能有多强烈的亲情,我也以为只看一眼不会改变什么,但是,妳确实改变了我冷漠的心。
我总是坚持坐六号桌,不是为了为难妳,是因为我想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妳,不管是在柜台,还是在外场。
就算我心里渴望,但始终无法当面认妳,我不敢,也不能,因为我是那么可恶的母亲啊……
我无法好好地跟妳亲近聊天,是心虚,也是愧疚,我只能用冷漠乔装着自己。
妳的关心,妳的温柔,对我来说都太沉重了。
我说了这些,并不奢望妳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妳,谢谢妳最后改变了我。
再见了,我的孩子,我已经无法再来见妳了,我不想让妳看到我逐渐病死的模样,我希望,在妳心里,我的模样永远都是好看的。
等几个月后我过世了,我的律师会来找妳,妳将是我唯一的财产继承人,这是我唯一能给妳的,一笔金额庞大的钱。我知道这是一点温度也没有的礼物,但是,请收下吧,拜托了。
妳的生母罗宜珊
看完,季冬晴震惊得无法言语,眼睛酸涩不已。
她还是无法完全相信,喘了好几口气,才能开口,「她是……她是……我的妈妈?」
奶妈坚定的点头,「她是。」
「我觉得我好乱……」她一手掩着眼,语调带着哭腔。手上的信封如此沉重,那么可恶又可怜,重击着她的心。
奶妈的表情是带着理解的,按着她拿着信封的手,「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接受。」
「嗯……」她吸吸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生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奶妈遗憾地说:「她只说她活不了多久了。」
「那……她在哪间医院?」
「她也没说……我想,她不会希望妳去看她的。」
季冬晴垂下眼眸。的确,她在信里有说,希望在她心里的模样永远是好看的。
忽地,她手里的信被抽走,她愕然往旁一看,是不知何时站在一旁的苏少齐。
他看了一下信,对她说:「如果妳希望,我会帮妳找到她。」请征信社的钱,他还出得起。
她茫然地看着他。
看她的表情,他知道她还无法决定,「在妳决定前,信先放我这吧。」
「……嗯。」她轻轻点头,没有反对。
和奶妈聊了一下,将联络方式留给奶妈后,奶妈说还会再来看她,就离开了。
她乱糟糟的心情,直至下班都还没能理出头绪。
为了让她心情好一点,苏少齐在她下班后,开车带她去山上看夜景。
倚在栏杆望着黑夜里满是霓虹灯的城市,和天空的星辰比起来,有别样的美丽。
他递给她从贩卖机买来的热饮,主动站在夜风吹来的方向,帮她挡风。
注意到他体贴的举动,她脸热,低头默默地打开易拉罐。
「要小心烫喔。」他的声音从头上飘下来。
「好。」她小口的喝着。
接着,他也没再说话,陪着她眺望夜景,她知道,他是给她思考的空间。
良久,她才轻声说:「我想去看她。」
苏少齐望向她。这是预料中的答案,季冬晴的心肠好,一定会原谅母亲,只是需要的时间比较久一点而已。
「好。」他说:「我会帮妳找她。」
她伸手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哽咽说:「我想要……在她最后的时光,陪着她。」
「没问题,我会帮妳达成愿望的。」他将她拥入怀,在她耳边说。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怀,觉得这夜风再冷,有他在,就很温暖。
*
苏少齐在这段时间,边和朋友讨论关于创业的事情,一边请人调查罗宜珊的消息。
几日过后,得知她住在哪间医院后,他将讯息用简讯传给季冬晴,包括病名。
癌症末期,已经扩及全身,剩下三个月可以活,她选择不要化疗及任何侵入式的治疗,只有减缓不适的治疗,靠吗啡止痛。
隔日,季冬晴请假,在苏少齐的陪同之下,前往南港的一间大医院。
带着水果篮,她走到了安宁病房前面。
进门前,她的脚步踟蹰,表情也很紧张,这时,肩上传来沉稳的力量。
她抬眼望向身边按着她的肩膀的苏少齐,他的表情像是在告诉她,有我在。
她努力微笑,深吸一口气后,踏进去。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门的陌生病人在睡觉,睡在靠窗床位的罗宜珊,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呆呆地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这世上没有什么依恋了一样。
看着这样的生母,她不禁觉得心酸。
当他们走到她的病床旁,她才慢半拍地回神过来,看到季冬晴,她面色难看,「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让我……陪妳走最后一段路,好吗?」她声调颤抖地说。
罗宜珊瞪着眼,不领情,「滚出去!」
苏少齐皱眉,上前说:「伯母,请接受冬晴的好意好吗?」
罗宜珊冷声说:「不需要!」
「罗姨……拜托妳……」她伸手想碰她的手,却被挥开,那动作不是很激烈,却也看得出来她的虚弱,让季冬晴更难过。
罗宜珊别开了脸,「没错,就让我当罗姨就好了,别当我是妳母亲,我没资格,也承不起这个情。」
罗宜珊倔强的话语,更显得她心里的挣扎。
季冬晴哽咽说:「妳在信里说过……妳承受不起我的温柔和关心,但是,我告诉妳,妳替我解围和对我的鼓励,对我的影响很大,妳也给了我温柔,就算妳没有感觉到,但那也是存在着的。
「我的确怪过妳,怪妳抛弃了我!但是,妳最后还是出现了不是吗?在我需要人支持和帮忙的时候,默默地推我一把,妳觉得妳没资格,可是,我觉得那已经足够了……一想到妳这阵子一直装成客人守在我旁边,我就觉得很感动……
「我小时候曾幻想过我母亲的样子,可是永远无法有轮廓,我小时候画的妈妈是学别人的,还被别人笑是学人精,我心底深处一直希望知道我妈妈的模样,季家人却不愿意让我知道,我永远只能抱持着疑惑,我现在真的好庆幸……我终于知道了我妈妈是谁,我心里妈妈的影子,终于有了清晰的影像……」
她不断地诉说自己的心里话,像是想要打碎彼此间的隔阂。
罗宜珊的眼睛始终没看向她,表情依然很冷,但是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拜托妳……就让我陪妳吧……」她声音破碎地说:「妈妈……」
那句妈妈,让罗宜珊强撑的冷漠表情碎了,露出脆弱。
她终究是开口了,语带泣声地说:「像我这种人……还能让这么好的女儿陪我走最后一段路……真的太奢侈了……」
「不会,一点也不会!」季冬晴赶忙说,破涕为笑。
苏少齐在旁说:「陪妳是冬晴的心愿,您就成全她吧,这样,彼此都不会有遗憾。」
罗宜珊还是很犹豫,「但是,看着一个人渐渐衰弱直至过世,是一件沉重的事情。」
「那是我愿意承担的。」季冬晴噙着泪,微笑说:「要是没能陪妳,甚至见妳最后一面,我会后悔一辈子。」
罗宜珊动容,终究是点头答应了。
那天,她和罗宜珊聊了好一会儿的天,还削了水果给她吃,彼此脸上都有微笑。
探病时间结束,离开病房后,季冬晴忍不住对苏少齐说:「少齐,谢谢你帮我找到她。」
「不用谢,这是我答应妳的。」他对她微笑。
望着他帅气的笑容,她忍不住攀着他的肩膀,主动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他也不客气,伸掌按住她的后脑杓,吻了回去。
两人的情意正浓。
*
由于病情不乐观,罗宜珊只撑了两个半月就走了。
但她告诉季冬晴,很高兴能听到她喊她妈妈,也很高兴能让她送她走。
葬礼的方式依照遗嘱吩咐,用火葬。
那场丧礼,简单而低调,只有少数亲友参加。
而苏少齐则陪同季冬晴,全程都参加,也不怕沾了晦气。
因为他对她说,妳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我都要参加。她便点头让他陪同了。
丧礼结束后,他开车载她回家。
抵达她家公寓楼下时,她迟迟没下车,只是抱着苏少齐哭。
苏少齐也有耐心地安抚她,直到她平静下来。
送一个人离开,虽然沉重,却又可以感觉到,那个人会永远活自己心里。
*
苏少齐创业的事情筹备了半年,确定万事俱备,准备要开始砸钱进行计划时,却被打断了。
原因是,弟弟苏耀迪当上董事长之后,不是不理事,就是乱搞,让父亲苏哲政经常大发雷霆。
苏哲政也不是没想过要接回来自己管,但是他推行的活动企划太过时,无法吸引消费者,反而使得营收低迷,面子上挂不住。
不只是员工希望苏少齐回来,连其他股东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纷纷劝苏哲政顺从民心。
不得已,苏哲政只得要求苏少齐回来担任董事长。
苏少齐开出条件,一是不得再阻止他和季冬晴在一起,就算以后季冬晴嫁回苏家,苏家任何人也不得欺负她或看不起她,二是父亲得尊重他在公司的所有政策。
当他成功回归董事长的位置后,弟弟传了简讯给他——你的麻烦担子还给你!
他嘴角勾笑。他猜,弟弟是故意不好好当个董事长,尽是胡搞瞎搞,好能够让他回来吧。
看来,他也不得不替弟弟着想,找个适合他的工作,让他能好好的待。毕竟,他可不想欠这个看不顺眼的弟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