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陈国公府的赏花宴,玄月跟玄日卯足了劲为主子精心打扮,毕竟这是成亲后,苏瑀儿第一次公开亮相。
她相貌本就出众,眉间点了樱花花钿,再加上一袭红艳艳的绫绸裙装,簪上红宝石珠钗,整个人喜气洋洋、光彩动人。
江姵芸也特意收拾一番,与苏瑀儿站在一起,不似婆媳,倒像姊妹。
王氏跟陈子萱、宋佳婷亦是满身绫罗绸缎,珠翠环身,唯一的男丁宋彦博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四人见婆媳二人妆扮过人,心里都有些不服及怨恨,陈子萱心里便期待,待会儿的赏花宴,就该让江姵芸尝尝被人挤对奚落的滋味方能让她吐口闷气!
虽说是一家子,但壁垒分明,大房一辆车,二房跟王氏一辆车出府。
陈国公府的樱花林闻名京城内外,占据整座山林,颜色有粉的、白的、红的,万株盛开,极为壮观,陈国公府也特别安排戯班子唱戏。
就原主记忆,苏瑀儿在外声名的确有些吓人,敢靠近的是友人,不敢靠近的皆是曾经被她直言欺侮的闺秀,另外就是平庸到从不入她眼的平凡人。
因此贵人子弟圈中还真没人敢惹她,如今有她这尊大佛挽着江姵芸,自然无人上前找茬。
江姵芸多年没出席这种贵人圈活动,实在生疏,再看看过去印象中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所谓有头有脸的夫人们,言行举止都变得温和,谈的虽也是琴棋书画,但有媳妇儿一旁帮衬谈笑,竟然也挺好应付。
苏瑀儿带婆母出来,可不是只带她出来遛遛的,她想为婆母正名!
前世,在婆母仍会出席宴会时,她曾多次看到婆母被这些贵妇闺秀们挤对,冷嘲热讽,当时的她也同样看不起婆母,更怕他人提及她也是商家女身分。
这一次,在与贵女们谈话间,她刻意将婆母的身世背景拉出来闲聊。
江姵芸娘家虽是商贾,却是富商巨贾,拥有上百艘大船,南来北往,做的生意极大,又将宋老将军打仗时得江家出钱出力方得脱困,夺得胜利的往事道来。
可以说,没有江家就没有现在的靖远侯府,再说得远一点,更没有现在老百姓的安居乐业。
漫天盛开的樱花林里,王氏跟陈子萱坐在不远处,见苏瑀儿高调的旧事重提,还说出以前的困顿,她们格外觉得没面子,都是陈年老黄历,提起来做啥?
之后,她们慢慢发现,与会的贵妇们虽然对她们没有过多言词,但眼神多少透出点疏离。
后宅妇人个个是人精,靖远侯夫人出身低是一回事,但自家人排挤,她们也看在眼底。
看看,若没有江家人,那场攸关重要的战役不会成功,自然也没有后来的荣耀,这对婆媳没有感恩,还羞于让侯爷夫人出来亮相?
当年的事已久远,知事者大多是王氏这一辈,年轻一代知道得更少,苏瑀儿重提往事,再目光短浅的后宅妇人也不得不上前与江姻芸寒暄,尤其她身旁站着的还是苏老太傅最疼惜的孙女。
王氏与陈子萱反被排挤,看江姵芸与苏瑀儿悠悠哉哉赏花看戏,身边簇拥着多名贵妇,二人心里恼火。
有夫人凑上前与江飒芸说话,「大夫人保养得真好,多年未见都没变呢。」
「我母亲可好命了,虽然公爹远在边关卫国,但儿子孝顺有成就,女儿即便身子虚,却是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今儿出来,还一再请我照顾鲜少出席宴会的母亲呢。」苏瑀儿巧笑倩兮的代替婆母回答。
闻言,王氏及陈子萱气闷又火大,但心中再怎么不快,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只得强撑笑容与人应酬寒暄。
宋佳婷今日的打扮亦是出彩,虽不似苏瑀儿是明艳动人的张扬之美,但她身形纤细娇小,气质清雅,对比之下自然也成为众人目光焦点之一,因此即便再不喜欢江姵芸,她还是尽量往她们婆媳身边凑,没想到苏瑀儿仍是一副爱理不理的姿态。
当杨乔等几个苏瑀儿的手帕交出现时,宋佳婷更是被挤开来,只能咽下不甘,转身跟自己的几个好友闲聊,并尽量让自己散发繊柔气质。
宋彦博在男子那边交际,军事案还在调査,若是大房扛罪落难,世袭的爵位就改由二房承接的谣言传了又传,令他深信这日子不远,届时要说得更好的世家媳妇就更简单,因此他也是卯足劲让自己看来温润如玉,是出口成章的才俊公子。
随着时光挪移,男女宾客得以在花园遇上,一名穿着粉红云锦绣裙的少女快步走向宋佳婷,二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苏瑀儿就坐在红瓦亭台内品尝各式用花瓣做成的茶点。
她注意到两人间的互动,眸光微闪,目光落在粉红云锦绣裙的少女身上。
礼部尚书之女沈玉荷,一头乌丝挽了垂鬟分肖髻,俏丽可人。
这人是宋佳婷的好友之一,同前世的她一样蠢,护着宋佳婷这朵白莲花。
此时,一名斯文俊秀的公子朝沈玉荷走过去。
沈玉荷眼睛瞬间一亮,欢快的迎上前去,长长发丝随风吹拂到她脸上一男子伸手轻轻的将发丝拉至她耳后,二人相视一笑。
男子是荣昌侯世子周彻,他与沈玉荷是未婚夫妻,婚期就在今年中秋过后,如此行径并不出格。
两人目光胶着,蓦地,一声略微委屈的声音响起,打断一对有情人的互相凝视。
「周大哥,你就只见到玉荷妹妹,完全没看到我呢。」宋佳婷芙蓉脸带笑,半开玩笑的埋怨。
但前世熟识她的苏瑀儿却发现宋佳婷身形略微僵硬,袖中露出的小手握拳绷紧。
「佳婷,你胡说什么呢!」沈玉荷羞怯的睨她一眼。
周彻倒是大方一笑,朝她点头,目光又落到未婚妻身上。
宋佳婷带着合宜的笑容在旁倾听,可事实上,每每见到周彻神情柔和地跟沈玉荷说话,沈玉荷又一脸甜蜜,她心里就妒嫉,酸溜溜的,如簸在喉。
苏瑀儿打量着三人,若有所思,接下来的时间,她不动声色的观察,好几回周彻跟沈玉荷有说有笑时,都可见到宋佳婷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意。
此时,沈玉荷被母亲唤去见几位夫人,她娇羞的向周彻与宋佳婷颔首离开。
周彻和沈玉荷说了什么,也抬脚要往另一边的男性友人走去。
离了 一段距离,苏瑀儿就见宋佳婷快步追上他,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他笑着点头,宋佳婷露出羞怯又欣喜的笑容。
苏瑀儿观察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宋佳婷心仪周彻!
回想前世在侯府时,宋佳婷也多次聊到周彻,羡慕沈玉荷有好的身世,有温润如玉的未婚夫,隐晦提及沈玉荷匹配不上。
当时她视宋佳婷为姊妹,总顺着对方的意批评沈玉荷,宋佳婷总是特别开心,而她完全没想到宋佳婷是妒嫉。
稍后,宾客入席用膳,苏瑀儿特别注意周彻与宋佳婷的互动,有时眼神对上,周彻便朝她一笑,可怜的沈玉荷还一派天真,挽着宋佳婷妹妹长妹妹短。
苏瑀儿看着沈玉荷就好像看着前世的自己,宴后回府,她还是多事的让青云派人去盯着宋佳婷跟周彻。
青云自是拱手应了,只是心中万般不解,为何主子出嫁后,行事越发奇怪,盯着的人也愈来愈多?
天朗气清,金碧辉煌的宫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琉瑀飞檐重重,多名身着甲衣佩刀的禁军在各大宫殿巡视。
离京多日的宋彦宇在禁军指挥所又多待了几日,整理好手边资料赶到皇宫。
太监、宫女见到他无不恭敬行礼,禁军巡逻队见到这个大统领,更是一致颔首,有几个相熟的还偷偷跟他挤眉弄眼。
宋彦宇目不斜视的一路来到御书房,守在门前的是在昭顺帝跟前伺候的老太监。
他面白无须,看到宋彦宇,笑得眼眯眯,「宋统领回京了,苏老太傅在里头,老奴先进去禀报。」
苏老太傅熟知天文地理,见识广,门生亦多,因年纪大,已经致仕,昭顺帝仍会时不时召他入宫商讨国事。
尤其这段日子外患频生,昭顺帝日理万机,朝廷几个党派亦在台面下频频交锋,昭顺帝欲行平衡之术,自得费心思量,于是便将敬重的苏太老傅请进宫了。
「何公公止步,我在此等待即可。」
宋彦宇负责驻守皇城及巡视宫中安全,行事作风不急不躁,宫人对他极有好感,何公公也是其一,不想让他在外等待,寻了个小太监引他到偏室小坐,并备茶水点心。
御书房里,苏老太傅正与昭顺帝侃侃而谈。
苏老太傅跟宋老将军是同辈人,一文一武,交情极好,即使久久未见,宋老将军若是回京,两老都会饮酒秉烛夜谈。
去年边关战败又出事,苏老太傅没有置身事外,反而跟昭顺帝细细分析利弊,这也是当时靖远侯府在烈火烹油的严峻处境下,虽被夺了虎符仍能安生过日的原因。
只是这两日边关又送军情过来,北齐、西姜进犯边界,暂代兵符的副将有自知之明,仍请靖远侯父子率兵上阵,饶是如此,也仅能逼退一、二。
这两国都属豺狼之军,凶猛难缠,更甭提还有虎视眈眈的犍粗。
「边陲苦,宋老将军父子戍守边地,保大夏朝太平,朕亦心喜,但军事一案迟迟未有进展,更多不平的声音上奏,像万箭齐发。」昭顺帝头大如斗,也是心累,即使宋家父子能抵御外侮,但朝中也有人举荐几位擅战的大将军取代领军,镇日吵吵闹闹。
苏老太傅抬眼,想了想道:「老臣仍恳请皇上再予宋老将军一些时日。」
「宋老将军这些年来长驻边关,从不曾要求朕颁赐封赏,这次出事,朕心中有数,龙颜大怒也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宋老将军的气节世上几人有?」昭顺帝这是掏心之语,「朕清楚若是重罚老将军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这事朕允了,只是希望这一回凛之离京有所进展,至少得有点东西让朕可以堵御史悠悠众口。」
「老臣在此谢皇上。」苏老太傅起身一揖。
正事说完,两人不禁谈起苏瑀儿和宋彦宇的婚事。
其实当初苏家与宋家婚事能成,昭顺帝也出了 一把力。他看好两家结亲,开了金口为宋彦宇说好话,原就基于与宋老将军的交情而点头的苏老太傅,对此更是心安。
苏老太傅忍不住像个闺中怨妇,叨念起昭顺帝,说他该多派几个精锐人手给他的外孙女婿,否则外孙女婿事必躬亲,小俩口聚少离多,他心疼,尤其之前在苏府中啥也不管的小姑娘,如今管起中馈,还引来流言攻击。
好在事过境迁,几个小子再去靖远侯府,侯爷夫人可是亲口称赞丫头很孝敬婆母,管理中馈也有两把刷子,这小团子终是长大了。
只是一个女子在婆家立足到底有多难,这可不是他们这些男人可以体会的。
苏老太傅说来说去,就是要皇上给外孙女婿一个假,陪陪他外孙女,别老是独守空闺,他盼着抱重孙呢。
昭顺帝又好气又好笑,非常时期,老太傅还真会为自家宝贝谋福利,但想起宋彦宇成婚后忙得脚不沾地,他点头应了。
苏老太傅这才心满意足的踏出御书房。
没想到他笑容满面的一出御书房,就见到多日未见的外孙女婿。
宋彦宇立即上前一揖。
苏老太傅上下打量,气色稍嫌疲累,瞧他手上抱着一叠卷宗,一肚子的话也不说了,只问一句,「可有进展?」
明眼人都知他问的是何事,宋彦宇没有隐瞒,但也没有细说,「烦劳外祖父担心,凛乏已掌握一些线索。」
苏老太傅点点头,知道他事多,只叮咛他在外面办事要小心,再忙也不可忽略家中新婚妻才离开。
宋彦宇进入御书房,先是向昭顺帝一揖,再将查到的资料放到龙案上。
昭顺帝一一翻阅,眉头愈揪愈紧。
军事案有了新进展,他的心情却很复杂,查的事情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内,毕竟能主导这两件事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此事涉及朝中多位臣子,还剑指他最倚重的魏相,他心情难掩沉重。
「如今证据只有三分,便只有三分嫌疑,幕后藏镜人不一定是魏相。」宋彦宇坦言。
昭顺帝撑眉看着上方写的几个名字,确实都是魏相的门生,他忍住到口的叹息,看着宋彦宇,「辛苦凛之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忌魏相。」
「是,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宋彦宇躬身一揖。
昭顺帝点点头,想到苏老太傅先前说的话,也觉得是该放宋彦宇几天假,让他好好陪陪妻子,又想到多年未曾见那个女娃儿,忍不住开口,「凛之明日带瑀丫头过来给朕瞧瞧,朕想看看苏老太傅口中懂事多了的丫头是什么样子。」
那年,苏老太傅家中多了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孙女,苏老太傅经常抱着她进宫,因此他对苏瑀儿相当熟稔,之后小女孩大了,苏老太傅才没再带着往宫里来。
宋彦宇自是答应,随即出宫返回靖远侯府。
离府多日,宋彦宇先去竹寿堂见王氏,两人不亲,表面功夫关切一下,他便离开去见江姵芸。
江姵芸询问事情顺不顺利,见有进展,她心情极好,忍不住说起赏花宴的事,又说各府夫人小姐对她亲近许多,亲口邀约她到府一聚,对苏瑀儿更是诸多赞美,眉飞色舞的说了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占据儿子太多时间,连忙催促着他赶紧回齐轩院。
已近午膳时间,苏瑀儿早已听闻宋彦宇返家,菜色就他所喜的布置,有清蒸鲜鱼、虾仁海鲜侩、镇江排骨等等,摆盘精致,一看就让人垂涎三尺。
宋彦宇没想到她如此贴心。
「夫君事情繁多,难得回来,自是要好好补一番。」她笑说。
夫妻多日未见,用完膳,苏瑀儿终于问了心心念念的问题,「可查到什么了?」
宋彦宇自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找到突破口了。」但他很快换了话题,反问她,「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一就这样?苏瑀儿不依,瞪大又亮又圆的眼睛。
「这件事,你不能涉入。」他正色叮嘱。
这是解释他为什么那么敷衍的回答?苏瑀儿有些沮丧,但也知他是为她好,叫自己别躁进。
她点了点头,说起她执掌家务,有几位嬷嬷帮衬自是不累,偶而习字,一人对弈,回娘家又到几间铺子巡巡,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二房也很安分,至于不能说的其他事,例如査赵家家产等事,她当然隐瞒了。
宋彦宇耐心听完,才提及她对母亲的关照,「谢谢你。」
「我们一家人,夫君这么说太见外。」她瞋他一眼。
苏瑀儿已习惯午后小憩,时间一到便呵欠连连的上了床。
宋彦宇与她月余未见,加上年轻气盛,自是有感,尤其尝过房事之后,偶而入夜上床,想起她在罗帐内难耐的呻吟喘息,娇软恳求的娇羞模样,每每此时便觉火气从小腹窜起。
虽心中有欲念,却不致白日宣淫,何况他手上有正事待办,抬脚便往书房去。
宋彦宇坐在案桌前,平安在一侧磨墨,见主子沾墨下笔,他轻手轻脚的步出书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 一只鸟笼。
宋彦宇将写好的字条卷成一卷放进铜管内,平安伸手入鸟笼将信鸽单手一抓,接过铜管将其绑在鸽子腿上,再往窗外放飞。
南云嘎失踪后注定成为废棋,探子回报南建杰派去探查的人只待几日便返京,至于南云嘎认出的李勤倒沉得住气,盯着他的探子回报暂无所获。
看来因情况不明,对方打算静观其变,但他可不想拖拖拉拉,势必要再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待宋彦宇再回到寝室时,已是晚膳时间。
小俩口用完膳,苏瑀儿棋瘾上来,兴致勃勃的找他对弈。
二人坐到榻上,苏瑀儿拈白子,宋彦宇执黑子,在棋盘上交战。
苏瑀儿愈战精神愈好,还是宋彦宇温声提醒明日要进宫一事,她才不得不歇了心思,二人前后洗漱上床。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竹香,加上下棋耗脑,很快便坠入梦乡,身子还无意识的往男人怀里滚。
宋彦宇软玉温香在怀,又近月余未亲近,但想到明日要进宫,只能强压排山倒海的欲望,逼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