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来到夏至,天气渐暖,老百姓的服饰亦褪去厚重的衣物换成薄衫。
宋彦宇一边查着军事案,一边为半个月后的祭天祈福大典忙碌起来。
大夏朝每年都会在夏季祭神,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请求四方神明保佑大夏朝不要有水患或干旱。
五月中旬为吉日,昭顺帝将率领多名文武高官、皇室宗亲等列队前往天坛,由他登上祭典高台,进行仪式。
由于禁军是天子的近身亲卫,宋彦宇这个统领将带队负责保护昭顺帝,因此自开春后,禁军内部就开始筹划场地及人员的布置戒备,毕竟当日会有很多老百姓涌上街头及天坛附近争睹圣颜。
禁军负责帝王安全,太常寺则负责仪式及引导仪式的人员安排,京兆府得帮忙管控涌到天坛附近的老百姓。
为了此事,一连多日三方议事,宋彦宇都未曾归家。
直至这日傍晚三方才将章程定下,接下来只要在祭天前三日再执行人力布置即可。
众人疲累散去,宋彦宇在出宫后却转往禁军指挥处。
此时已是傍晚,他随意用了 起身到议事厅。
宋彦宇坐在长桌后,一名侍卫送了两封信进来,同时过来的还有南宫凌。
「那边情况如何?」他边看信边问着坐下来的好友。
「果然如你所料,有动静了,李勤送信给那杜富商,我们逮到杜富商,不过李勤跑了,正拼命逃窜,我们的人死伤十多人,但富商不死也半残。喽,藏得可真深,谁想到人人口中的大善人竟是个私下贩卖人口的黑心人。」南宫凌一脸鄙夷,摸摸下颚,「我怎么觉得这事没有两三年的谋划绝不可能。」
宋彦宇点头,算是附和他所说,「三年前原该死在火灾中的人,却成了济州的富商及大善人,与济州几个官员往来密切,拧成一股绳,自成一股势力,那里的官商都要给几分脸面,私下贩卖人口,个个都有好处。」
再有那参将变成山寨头儿,拜苏瑀儿之赐,调转人手转往朔城去查,果真査到对方的真实身分,虽然对方从未归乡,但他的妻儿日子却一天天过得优渥。
他派人将对方的妻儿绑了送去边关,祖父跟父亲已逼问出情资。
山寨头儿坦承有人拿信封指使他做事,但他的确不知对方是谁,至于为何愿意照做,对方承诺给予钜额酬劳,富贵险中求,他想给妻儿过好日子,有捷径可走为何不走?
宋彦宇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茶。
他已经确定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且还把靖远侯府当成棋子牺牲,那人极可能就是权势滔天的魏相。
但为何?靖远侯府何以碍了他的眼?
一个名声与人缘都极好的贤臣,传闻夫妻情深,后宅干净,只有一妾,若说有什么遗憾之事,就是魏相只有三个掌上明珠,并无儿子。
如此突兀行径,不为名不为利?
不管如何,魏相将宋家陷于如此苦境,远在边关的祖父跟父亲要承受的委屈与负担又有多少,他定与魏相势不两立!
宋彦宇闭了闭眼,压抑胸臆间的怒火,再想到刚刚从信件中得到的消息,苏瑀儿在悦来酒楼吐出来的名单中的一员肖俊齐,与庆王之子来往甚密。
宋彦宇将手边的信推到他身前,「庆王之子萧赞,平日嚣张跋扈,无恶不作,这人竟然跟他称兄道弟,实在匪夷所思。」
南宫凌拿起信迅速看完,眉头拢紧,「的确很难将他们放在一处。」
肖俊齐曾任翰林院的大学士,要知道这位置已列内阁重臣,乃正一品官职,要有此成就自然得经过许多严格考核,他却在任职一年后染上重病,辞官返回位于青州的家。
但肖俊齐的老家在扬州,每年祭祖南下扬州至少待上一个月,而这三年间,同一段时日,庆王之子也会同时出现在扬州游山玩水,两人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怎不荒唐!
与此同时,离禁军指挥所不远的城西一隐密宅院。
书房内,桌上烛火摇曳,半掩身在黑暗中的魏相正大发雷霆,他的前面跪着三个男人,垂头鸢鸢的不敢吭声。
蓦地,一名中年男子快步入内,近身说话,「秦公公已经得到消息,入宫去了。」
魏相脸色难看,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三年前布好的棋局怎会丢了棋子?
如今只能确定南云嘎被宋彦宇擒入指挥所牢里整得半死不活,但宋彦宇又是如何追踪到后面几颗棋子的?他仔细盘算,从不让那些棋子有过多交集,宋彦宇究竟从何査到?
他憋着胸口沸腾的怒火,深吸口气,一想到从各地传回的坏消息,他抿紧薄唇,「不能再让他们查下去!」
他手指有节奏的敲打桌面,这些消息都来得猝不及防,他得好好思索应对。
最后,他脑里只有几个字,「宋彦宇必须死!」他冷笑开口,「大夏朝每年一次的祭天大典快到了。」
「阁老要在当日狙杀宋统领?可是当日戒备森严,太冒险了,还可能暴露我方人马。」
中年男子显然是重要幕僚,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还有晚上?」魏相似笑非笑,声音带了一丝嘲讽,「夏祭可是大夏朝除了今上圣诞外最大的国事,夜晚热闹不输上元节,宫中亦传来消息,今上将微服出宫体验民间热闹,自不会带太多人,而宋彦宇一定是贴身护卫。」
幕僚一听就明白,那便是下手良机。
今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整座京城都像在发光,京城大道上人车熙来攘往,其中五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嗟唾的来到靖远侯府大门。
不久,苏瑀儿跟玄月、玄日走出来。
苏瑀儿一身轻薄樱桃红的亮粉裙服,明眸皓齿,相当吸睛,她跟两个丫鬟站在侯府大门,看着一连停放的五辆马车。
几个车夫与小厮正在整理车上货物,带头的李掌柜走到苏瑀儿身边,在听完她的吩咐后又回头去吩咐几个车夫。
蓦地,有人大声喊,「世子爷回来了!」
苏瑀儿下意识回头,就见近日忙着筹备祭天大典的宋彦宇带着平安策马奔来。
他俐落地翻身下了马背,几名忙碌的车夫及管事立即放下手边的事向他行礼。
他颔首示意他们继续忙,走到苏瑀儿身边,目光落在那几辆马车上,「这是做什么? 」
苏瑀儿努力忽略突然加快的心跳,笑着解释,「阿瑀准备了些药材及干粮要送去边关,药材大多是用来煮凉茶的,只要喝上一杯就可以降心火消暑。对了,里面也有母亲的心意,母亲掏了不少私房钱购置。」
他凝睇着她,「怎么突然想到送这些?」
她眸光微闪,心中动了动,「天气开始炎热,我听潘叔说边关夏日更可怕,阳光茶毒灼人,我们在京里有冰块降温,能吃降火冰品,但我们能如此安稳度日,可是他们辛苦镇守边关而来。」
宋彦宇知道她让管事多去潘叔的豆腐坊采买,苏家几家做吃食的店铺也开始向潘叔进货,潘叔见到他,总是对她赞不绝口,没想到她又做了 一件让他更惊喜的事。
「阿瑀有心了。」他眉目又温和几分。
苏瑀儿主动提起这些管事车夫都是向娘家借的人手,自家人好说话,也不影响到侯府平日运作。
此时,李掌柜走过来,先向宋彦宇拱手一礼,这才恭敬的问苏瑀儿,「世子夫人,我们要出发了,除了绕去海沃与另五车载着药材的商队会合外,可还有什么要交代?」
她心里咯瞪一声,下意识的看向宋彦宇,不意外的听到他开口询问。
「还有五车在海沃?」
她深吸口气,朝他露出笑容,「是,这是我吩咐青风去办的,有几款药材京城货少,海沃却是盛产区,品质又好,待两方会合后,一起送去边关。」
宋彦宇直勾勾的看着她。
她心虚低头,咬咬唇,抬头再看向李掌柜,「可以出发了。」
接着,一辆辆马车哒哒离去。
宋彦宇沉默的与苏瑀儿并肩走回齐轩院,一进内室,他示意玄月、玄日出去。
两个贴身丫鬟目露担心,因宋彦宇一路面无表情,气质泛冷,感觉在生气。
苏瑀儿见面如美玉的夫君表情严肃,心跳更是「咚咚」地不时漏跳一拍,但不忘要两个贴身丫鬟乖乖听话。
见宋彦宇抿唇坐下,她立即上前为他倒上一杯茶,朝他巧笑倩兮一笑,「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按按眉心,彷佛也在按压胸臆间的火,他示意她先坐下。
苏瑀儿头皮发麻,也只能在挤出笑容后挨着他坐下。
「这些物资转到海沃再送去边关,只是这么简单?你可知我才得到父亲那方的飞鸽传书,准备送一批东西当饵,等着某人动作,你却已经行动。」他略微用力的抚摸茶盏,心绪复杂。
苏瑀儿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默契,居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些日子,她努力的想了又想,回想着在庆王府密室得到的消息,尤其是上回宋彦宇提到的山寨头儿,总算让她想到另一件事——
那名山寨头儿的确有多处山寨,其中位于海沃的山寨藏有部分边关遗失的兵器,所以她必须把宋彦宇的目光拉到海沃,她并不确定被逮的那山寨头儿会不会吐出这件事。
因为从潘叔那里知道边关苦夏,她立马就有今日的安排,特意绕到海沃,有八辆满载上好药材的马车,定能吸引那些山寨中的土匪下山抢夺,她私下还特别交代李掌柜若遇险,全员弃了马车。
等到李掌柜回来,她会借着李掌柜的嘴,向宋彦宇表示那些土匪不像寻常土匪,反而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点也不像大夏朝的人。
这后半句确是实话,海沃的土匪本就是鞑靼人伪装的!
愈回想,她愈明白事情极大,但她不够聪明,只能拐弯抹角的让宋彦宇去査,可现在,她要怎么说?
苏瑀儿的表情愈来愈苍白,宋彦宇的火气便愈高涨。
可想而知,她根本没有停手,派人继续追查,而她得到情报,竟没跟他说,反而擅自做了安排!
他强忍着怒火,「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他从未如此冒火,黝黑瞳眸被长而浓密的睫毛半遮,更添冰冷。
「我、我只是想帮忙。」她吞咽了 口口水。
宋彦宇想到父兄信中所言,苏顺儿曾提及的一个魏相门生,父兄为了不放过任何线索,暗中查访与之接触或有关的人事物,最终査到他的胞弟远在海沃当个小吏。
虽是小吏,面子却极大,海沃山匪横行,抢夺财物美人,苦主请小吏重金帮忙,居然能让美人返家或赎回某些重要物品,如救命药材或传家宝等。
这事会入父兄的眼,是因为派去盯梢的探子发现那些所谓的山匪不像大夏人,倒像鞑靼人,细查后才发现那山匪头儿嘴巴是真的紧,竟然没有透露那也是他的山寨之一!
兹事体大,他们得确定那些伪装山匪的究竟是什么人、与魏相可有关系,但怎么严刑拷打那山匪头儿,他都没有再开口。
依目前査出的一些关键人物,再就其地点标示出来,实在看不出用意何在,但他开始怀疑,魏相就是幕后之人,多年蛰伏暗处,不动声色的下着这一盘大棋。
这盘棋,他们宋家人可不愿被动防守,定要主动攻击才能觑得脱困出口!
得到这个珍贵情报是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及时间才查出,他的小娇妻却比他更早知情,还准备了他要进行的下一步!
苏瑀儿看出他的凝重,她知道自己做得愈多愈危险,但她无法置身事外。
从在禁军营看到那张布兵图开始,她就明白庆王绝不如他表面只爱玩女人那么简単,二房与庆王之间,她也认为不是二房主动献礼,很可能这原本就是个圈套,是针对靖远侯府大房所挖的大坑,还涉及边关安危。
她一个小女子有生死大仇,但靖远侯府及苏府是前世今生给她温暖的地方,她不得不如快脚步以暴露更多消息,希望老天爷给她多一些时间,让她把想做的事做完。
「你先告诉我,你的人是如何查到的?」宋彦宇的目光无波无澜。
她脸上更添一分苍白,嚅嗫的说:「我——我就是——」
「阿瑀,我要听实话!」宋彦宇面容冰冷,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很难相信苏府的人比他侯府精心培养的暗卫探子还厉害,「你若不知如何说,把你的人叫来。」
苏瑀儿咬白下唇,眼底氤氤起了水气,「我——我不能,他们、他们都出去办事了,只是,凛之,我做的任何事,绝对都是为了大房中的每一个人,绝对不会伤害到你们,请相信我。」
她泪光闪闪,双手绞得发白,他再问下去,她也绝对答不出,若是他因此不再信任她,就此离心……不行!她很需要他,她要做的事都在进行中,包括通汇钱庄的行令也拿到手,她不能半途而废!
她眼睛一亮,「对了,凛之,我还查到一件事,你——你等等我!」
苏瑀儿飞快转身,几个小步跑至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带锁的匣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枚镶玉金牌。
她一直在想法子把查探的方向引导到庆王身上,好不容易忆起一件事——
苏瑀儿回身快步走到宋彦宇身边,双手将金牌交给他,「这是偷出来的。」
宋彦宇接过手,一眼就看出这是通汇钱庄做工精美的行令,用的是雪玉冰山所出的稀有冷玉,冰凉入骨,拿着这个牌子,不问身分,到钱庄取多少银子都行。
通汇钱庄是大夏朝最大的钱庄,分行遍布各地,即使皇室中人,也不是人人都有,但一个典郡吏却有?不过是负责修缮皇宫中大大小小文书的小官,何来丰厚家底或底蕴能拥有这张行令?可见他背后一定有人,且极可能来自皇室。
宋彦宇黑眸倏地一眯,皇室?他看着那只行令,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我的人查到他时,就派人潜入他的府中偷回来。」
苏瑀儿知道她说得太含糊,但她真心编不出,与其说得破绽多多,不如一句话带过。
庆王昏庸,但架不住他身边那两名幕僚厉害,很多事都弯弯绕绕,看似无关联,实则不然。
要直接剑指庆王,对不够聪明的她来说实在太难,何况多做什么,暴露的问题就愈多,她能怎么办?
前世,她躺在那张拔步大床上辗转反侧,泪未停歇,日日夜夜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上天怜惜,期望有人救她出火坑,但没有人,她的狼狈、软弱与坚强最后都成了笑话,她甚至记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一日死去。
好不容易重生,她很努力很努力,至今却一事无成,想到这里,难以压抑的无限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凛之,我真的不会害你的——呜呜呜——真的!」
她再也忍不住,将头靠在他胸口,捣着脸痛哭出声。
他轻叹一声,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妻子环入怀里,「好,我相信你,我也不问了,但是你不许再查下去,由我来接手,知道吗?」
她埋首在他怀里,滚荡泪水没入他的胸前,只能抽噎点头。
李掌柜等人车按照原计划前往海沃,宋彦宇已经派人追上去,并下了指导棋,要求他们在抵达海沃的前一日,将所有人员全数换作他的人,由这些人执行他拟定的计划。
这一夜,明月高挂天际,萦萦白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宋彦宇彻夜凝睇着熟睡中仍拢着眉头的妻子,心头微动。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但她不敢对他说,是不信任他?
宋彦宇又开始忙碌,想多花些时间陪妻子赢得几分信任,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祭天大典近了,他几乎都留在宫中,而苏瑀儿在家中,不是陪着婆母,就是找宋意琳聊天,几个好友也会过来聚会,只是她心里总惦记着海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