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聿笙没想到,朱玉颜想带他一起做的生意是采购家禽与牲畜。
苏州的养殖几乎都围绕着太湖、阳澄湖等几个大湖,太湖的鱼虾蟹贝,新鲜味美名满天下,而虾蟹贝的壳磨成粉末,掺在粮食里,对鸡鸭猪只都是极好的饲料,所以这里的家禽性畜亦是比他处肉嫩肥美。
更特别的是,太湖一带还有不少农户养羊,当地称为湖羊,这种羊耐湿热、不挑食,生长快,在肉品市场亦有不小的优势。
虽然陶聿笙已然与北方胡商商定牛羊的买卖,但那也只限于春夏,毕竟北方水路和土地在秋日就能结冻,榷场也有交易时日的限制,但南方冬日运河亦是通的,若能完成湖羊的采购,代表一年四季都能有新鲜羊肉吃,这就令他格外心动了。
朱玉颜非常大方,虽是她去探听了养殖户的消息,但她愿与他分享一半的利润,还上动带着他拜访她已经锁定的几家大户。
按理她是来江南收粮的,手却伸到了肉品市场,对于食粮采买只字未提,正常人都会觉得奇怪,可陶聿笙不仅没有质疑,还笑咪咪地任她摆布,这下反倒令她奇怪了。
然而她就需要他这般配合,于是也没有解释什么。
这日同样要去拜访养殖户,陶聿笙和朱玉颜上了同一辆马车,当然青竹与长恭也在车内,反正也没其他人知道,众人极有默契地不提避嫌这事。
马车低调地驶向了太湖畔,她的护院们则还是在城里装模作样的四处收粮,与蓝员外的人互别苗头。
马车来到的是一处农庄,这里不仅养鱼蟹,亦养了不少鸡鸭,这里的庄主姓何,整个人被阳光晒得黝黑,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就记得他一 口白牙。
何庄主亲自来迎着朱玉颜及陶聿笙下马车,知这是笔大买卖,便热情地领着他们参观。
众人先走向湖畔,那里养着大批鸭鹅,鹅因有攻击性,被圈在一块地上,鸭则是四处放养,所以行到近处是满地的家禽粪便,夹杂着鱼腥味,那味道绝说不上好闻。
朱玉颜便是悲惨地一脚踩了上去才看到遍地黄金,当即僵了一下,只觉脚心都痒了起来。
「你……」陶聿笙本想让她在远处等,由他来查看禽类的状况就好,却见她的迟疑只有一瞬,便继续穿着绣花鞋,踏着黄金往前行去,逐渐浓重的臭味,彷佛对她没有影响似的。
他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一眼,随即跟了上去。
「我们这里的鸭子,保证肥美,绝不生病,生下的蛋都这么大颗。」何庄主在一个装了土的木箱里掏了掏,挖出一颗鸭蛋,递给朱玉颜,嘴咧得老开。「像这颗蛋,是能孵出小鸭子的,我们每十颗蛋,至少能孵出七、八只。」
朱玉颜接过,顺口问道:「你们这孵小鸭倒是有趣,竟不是让母鸭孵,而是将蛋埋在土里?」
何庄主大笑,「哪里是埋在土里呢?那是干牛粪,只要加水慢慢便会生热,种田的用那来施肥,我们则一向用来福蛋。」
陶聿笙闻言险些喷笑,双眼连忙看天,她今日真可谓多灾多难,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而朱玉颜手上的蛋差点没拿稳,回头白了那男人一眼后,不动声色地将蛋还给了何庄主。
何庄主将蛋放回,又冲进鸭群里,眼明手快地抓了只鸭子。
「……看鸭子首先看嘴,要平滑无异色,然后看眼鼻有无红肿黏液,身上有无掉羽毛,爪尖有无变形等等,不正常的鸭子都是有病的……」
他一手抓着两只鸭翅根部,一边介绍着如何观鸭,一边强调着自己鸭子多么康健,又顺手将鸭子递给离他最近的朱玉颜。
这回陶聿笙主动想接过,却眼见朱玉颜又面不改色地学着何庄主的手势揪住鸭子,认真的按照何庄主的教导观起鸭来。
「你不怕?这鸭子万一啄人,你手上的肉都要被咬走一块。」他忍不住问,当真佩服起她的胆大。
「你们会让我受伤吗?」朱玉颜反问。
「自然不会。」他断然道。
朱玉颜笑了起来,「那就对了,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陶聿笙也笑了,这农庄所见所闻非脏即臭,绝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能承受的,就连他都有些禁不住,她却坚持了下来。
这女人有的不仅仅是手腕,心性的坚定也是少见。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胸口,他似乎对她益发上心了……
离开了农庄,他们又上了船,来到太湖中心的一座岛屿,这里便养着当地特殊的湖羊。
这里的湖羊是圈养的,他们来到的时候,羊舍里还算平静,但在众人进去后,一只羊无端叫了一声,吓得走在最后的青竹尖叫,湖羊胆小,也被青竹吓到,整群羊突然狂叫起来,有的还试图撞栅栏。
朱玉颜离得最近,本能地想退后,但她身后的男人动作比她更快,坚实的手臂,把圈住她的纤腰,便将人往后揽。
「当心!」陶聿笙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当他发现自己好像轻薄了她时,人已经在他懐里,娇媚的脸庞离他的脸只在咫尺,还瞪大了杏眼吃惊地抬头看他。
感受着身前软玉温香,陶聿笙就像被迷惑了似的,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大姑娘你没事吧?」
青竹的声音突然由后头传来,两人瞬间弹开,不自在地别过头,方才的亲密好似经过万年,其实只在几息之间,旁人或许觉得这是意外不得已冒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电光石火之间差点发生什么。
参观完羊圈,众人又往另一个地方去,那是养猪的地方。
这里的臭可不输给先前去过的任何一处,尤其养猪的猪舍地上多是积水,弄湿了朱玉颜的绣鞋与裙袜,连陶聿笙也难以幸免,每个人离开时脸色都颇为僵硬。
最后众人上马车回客栈,车厢里的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在客栈大门前,陶聿笙与长恭先下了车,前者习惯性地朝着车内欲出车厢的朱玉颜伸出手,但她脸色有些苍白,也不若以往落落大方,只迟疑着定在当场。
方才离开羊圈后,因着难为情,两人就没怎么再交谈,朱玉颜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方才离开养猪场时,没有洗手。」
「真巧,我也没有。」陶聿笙忍俊不禁,说道。
两人又交换了一记眼神,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朱玉颜折腾了这一天,也确实不太舒服,遂搭上了他的手,借着他的帮助下了车。
而后,借口扶她进房,他便再没有放开。
回客栈的房间后,朱玉颜立刻命店小二打来热水,把自己上上下下洗得干干净净,之后便坐在床沿让青竹为她擦干湿发。
虽说腹中有些空虚,但闻了一日异味,也着实提不起食欲用膳,便也不让人准备膳食,只命下人去吃。
外头护院却突然通传道:「大姑娘,陶少爷有请。」
朱玉颜抬头,由窗户看着高悬的明月,不解这么晚了陶聿笙不休息还有什么事。
不过她还是命青竹替她缉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上玉簪,也懒得换外衫,反正现在身上这件刚换,素净却不失礼,只随手抓了件披帛便走出房门。
陶聿笙坐在小院凉亭之中,见佳人踏月色而来,穿得十分清雅干净,脂粉不施少了几分浓艳,却添了几分清丽,因着疲累,还有些楚楚可怜的姿态,犹如出水芙蓉,在月光下,身上荡漾着一层薄薄的光辉。
他从没见过这般的她,几乎都要看痴了。
弥漫在两人之间淡淡的暧昧,越来越浓了,朱玉颜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打破了此时的静谧,「陶少爷这么晚让我出来,是想赏月?」
陶聿笙微笑,请她入座,「实不相瞒,今日走了一趟农庄,那味道真够受的,我到现注仍头昏眼花,只不过劳累过后饥肠辘辘,所以我准备了清粥,搭配几样清爽的小菜,想着大姑娘应当也尚未用晚膳,不知是否赏光与在下一道共餐?」
他说得有些含糊,一旁的长恭突然插口道:「那清粥是少爷自己熬的,小菜也是少爷特地指定的,一直温着等大姑娘休息好才带过来的。」
朱玉颜颇感意外。
陶聿笙神情却有些不自然,还掉头念了长恭两句,「青竹都识相躲得那么远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长恭知道主子不是真心骂他,遂笑嘻嘻地道:「总要让大姑娘知道少爷的用心。」说完便机灵地滚了。
朱玉颜轻笑起来,这顿迟来的晚膳,只怕不是陶聿笙所说他饥饿难耐,而是猜她必然没胃口,特地为她准备的吧?
但她也没打算拆穿,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就好。
朱玉颜只说道:「不是说有吃的?你把下人都遣走了,那我就自己动手了?」
陶聿笙自不可能让她动手,他将食盒里还温热着的菜摆到桌面上,果然都是清爽的清粥小菜,就算是味道最重的几道腌菜,也是相当开胃。
许是气氛正好,花前月下,两人也没守什么迂腐规矩,一边用膳一边说说笑笑,胃口渐渐开了,两人都不自觉地多吃了些食物。
每回与她交谈,不管是闲聊或是正事,他总觉得意犹未尽,她就像是另一个他,不管是思想或是格局都极为贴合心意,即便她不在身边,光是回想与她在一起的感觉,都能令他冋味再三。
他以前认为这是惺惺相惜,才会一想到她便充满干劲,但现在才知远远不只如此。
饭毕,长恭撤下了饭菜,却见两位主子显然谈兴正浓,青竹想着现在时候不早,不适宜喝茶,便上了两碗百合莲子汤。
「来苏州也不少时日,我见大姑娘打扮似乎不若在太原,有些简约,不知是否为韬光养晦?」陶聿笙多看了她眼下素净的装扮,其实她这般也好看,只是太过柔情似水,若说要行商,还是以前那样一站出去就艳光四射的装扮才好震慑人。
「你觉得我适合韬光养晦四个字吗?」像她这种被欺负就一定要还手,而且是十倍奉还的人,把这四个字安在自己头上她都心虚了,「不过是由太原到江南路途遥远,我不欲带太多贵重东西,怕被人偷了抢了。」
陶聿笙颔首,由怀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在了桌面上推到她面前,「今日劳大姑娘领我走遍各大农庄,也算大开眼界。江南的禽畜品质优良,产量丰富,价格比北方相对低廉不说,还有鱼虾蟹贝等水产,确实这笔生意是对我极为有利的。大姑娘带我做买卖,我无以为报,只能以此聊表心意。」
为了避免私相授受之嫌,他都找理由说成这样了,朱玉颜也不推辞,毫不扭捏地打开了木盒,而后眼睛一亮。
盒里是支金钗,她直接拿起钗细看,这钗子非江南精细秀巧的风格,反而很有些份量,簪头直接就是朵大气的牡丹,花蕊是红宝石,仔细看花雕琢得极为真实,还带着枝叶。
朱玉颜看得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把玩,「我想不到你竟会送我金钗,而且这不是江南姑娘会喜欢的样子,她们戴的簪子细的呀,站远点都不知是什么样式,而且这里不喜插金戴银,反而玉石珍珠一类才显得高雅,这金钗必然是你还在北方就买了?」
陶聿笙也不矫情,坦然地承认了,「确实是在晋地买的。我在看到这支金钗时,就觉得一定适合你,便买了下来。」
「真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她喃喃着,拿着金钗在头上比划,也想知道自己插上效果如何。
此时陶聿笙突然伸手取过金钗,亲手替她簪在了头上。
看着她惊讶的神情,陶聿笙温柔地笑了,「果然很适合。」
「真的?」她因他的赞美而有些飘飘然,一下也忘了与他计较方才的逾矩。「这么大朵的金牡丹,我还怕戴起来显得俗气……」
「以你的姿容气势,压得下这种俗气。」他总觉得她就适合金饰,依她抢眼的外貌和气势,出场合该金光闪闪,什么银钗玉簪的,不仅突显不了她的气质,反而会被她压制。
这男人果然很会说话,而且她相信他不是嘴上奉承,而是真心这么觉得。
「那我便谢过陶少爷重礼。」朱玉颜忍不住又摸了摸头上金钗,一想到是他簪上的,心里都熨贴起来。
不知是月色或是美色撩人,那金灿灿的钗子衬得她更加嫌媚妍丽,陶聿笙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娇媚上,感受到她真心的喜悦,当即觉得心里缺失的那一块,被补满了。
簪了他的钗,有些事从今夜起便不同了。
朱玉颜与陶聿笙开始低调地采购当地的禽畜水产,两个太原富户合作的财力是极为可怕的,这第一批几乎把太湖一带养殖户能出的货都要买空,还签订了长期供应的同。
这么大批的肉产,当然不可能一次消化完,但他们早就找好了解套的方法。
鱼虾蟹贝由当地渔村制成干货运回,禽畜他们也寻到了老师傅的作坊为他们制作当地有名的咸肉、酱肉及鸡鸭鹅脯,剩下的活物才运回太原。
这些活的禽畜水产,以及再制后的产品除了供酒楼使用,亦会转售出去赚个差价。
要知道江南这些特产在北方很是难得,又因晋商徽商泾渭分明,太原一带涉足此类买卖的商贾尚且不多,等于这一趟两人又寻到了一个财源。
同一时间,朱玉颜仍是持续派护卫或亲自四处询问米粮,并未放弃任何机会,蓝员外依然百般阻拦朱玉颜采购米粮。
他收的粮食已经快要达到往年的两倍,但朱玉颜还是没向他低头,弄得他都有些焦虑不安了,偏偏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等着看好戏,他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