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颜与陶聿笙并没有一起回太原,一来是他既租了几艘大粮船,就需留在江南调度船期,二来是他与漕帮接触后,对漕运这一行起了莫大的兴趣,觉得大有可为,便想趁着交情正盛做进一步的发展。
于是朱玉颜便独自带着青竹及护院们,先回太原。
与来时相同,她由苏州到洛阳走的是水路,之后走官道至怀庆府,再北行经太行隆入晋地抵达泽州,但由于这次是逆流而上,花了多点时间,待船抵达洛阳时,已经需要穿上厚袄子了。
众人在洛阳松快了两日,之后改乘马车向北。太行经是跨越太行山的通道之一,这段路较为崎妪难行,所以有了经验的朱玉颜早在洛阳就聘请了几个鎌师,保护他们过山。
一行人一大早就由山脚下出发,希望能在太阳下山前,寻到附近的山村休整,否则就要餐风露宿了。
若一切顺利,预计三日后能抵达泽州。
泽州位于晋省出入中原要冲,古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千年古城苍茫且繁华,前往江南时因为赶路,朱玉颜没能好好看看泽州风光,回程才刚上太行山,她已经下定决心在泽州多待一阵子,玩够了再回。
入山后,山路越发狭窄,马车无法并行,只能让镍师们在前,朱家的两名护院殿后,将两辅马车夹在其中。其中朱玉颜与青竹一辆,后头一辆则装着所有人的行李财物。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走这段山路,但朱玉颜还是被马车晃得够呛,幸亏她早先句过经验,早膳只约略吃了点清淡的食物和水,甚至不敢吃饱,否则现在可能已经吐了一地。
「还有多久能到?」打开车帘,看出去和她一个时辰前看的风景完全一样,就是森林与泥路,朱玉颜说话都有气无力。
「还早呢大姑娘,我们还在上山,离山顶还有段距离。」跟在马车后头的护院拉直了脖子朝前方探了探。
「真没有迷路吗?我看走了老半天,仍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咱们走的路线就只有单独的一条山径,不会迷路的。我保证日落之前,能寻到一个小山村借住,隔日就能下山了……」
护院话说到一半,马车骤然停下,幸好速度不快,车里的人只是稍微摇晃了一下,朱玉颜掀起车帘便看到护院脸色大变,但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何事,已听到刀兵交击的声音。
青竹倒抽了口气,就要尖叫,朱玉颜眼明手快地捣住了她的嘴。
「怕是遇到山匪了。青竹别怕,我们先下车。」
朱玉颜拉着青竹干脆俐落地跳下车,先躲到一旁草丛里,这时候她可没傻得留在车上,毕竟若真要杀人抢劫,马车绝对首当其冲。
前头钻师和两名护院已经与来人打了起来,朱玉颜越看越不妙,因为敌人约莫有十来个,己方战力是远远不够的,且更令她心惊的是,来人并非一般的山匪,反倒更像是军人,行动十分有纪律,举刀杀人的招数,和她那两名护院几乎如出一辙。
要知道她的护院就是军队退下来的,练的都是军中武术,一般盗匪哪里会这些东西?
记得她在进山前问过入山口前茶棚的主人生意如何,茶棚主人说,在他们之前不只一批人上山,离得最近的也差不到一个时辰,若这群匪徒是随机杀人抢劫,前面上山的人总该也被抢了,但此地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所以这群人的目的似乎就是他们一行人。
不,严格的说,这群人要杀的就是她!
眼见打斗的局势几乎是一面倒,请来的缥师们及护院已经快支撑不住,朱玉颜当机立断地道:「青竹你听我说,我们现在立刻分头跑,尽量往山下跑去。」
青竹早就吓得泪流满面,闻言仍拼命摇头,她怎么能弃主子而去?
「如果我们一起跑,目标明显又互相拖累,那么两个都要死。」朱玉颜其实也怕,但她压抑住快跳出胸口的心跳,逼自己冷静面对。「分头跑,至少追我们的人能少一半,活下来的机会也大一点,希望我们命大,能成功逃出生天吧!」
敌人的目标是她,分头逃离至少青竹能保住命。
纵使青竹是婢女,朱玉颜也无法不把她的生命当一回事,于是不再多说,直接把青竹朝来时路的方向一推,自己则是弯下身子,借着草丛的掩护向树林深处逃去。
朱玉颜慌不择路地逃窜,她没学过什么野外求生或军事训练,自也不懂得要掩盖行迹,所以即使她觉得自己已经逃得够远,但仍能隐约听到后头已经有追兵追踪而来。
朱玉颜又累脚又痛,穿着绣花鞋在山林里跑步可不是一般的辛苦,身上的厚袄于被沿路的树枝利草刮得面目全非,更是增加了她逃跑的阻碍,可她并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不停地转换方向,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突然间,在冲进一个草丛时,她一脚踩空,当即感到脚踝传来剧痛,接着整个人失去平衡,原来草丛后竟是一个陡坡,她直接滚了下去。
朱玉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在岩石林木间撞来撞去,她本能的护住头,待到滚至坡底,整个人已然奄奄一息。
原本穿越已经够倒楣了,好不容易她习惯了古代的生活,还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人,结果现在更倒楣,她和那男人八字都还没一撇,就要先领便当下戏了。
不知道她死了,他会不会为她难过呢?
就在她力竭昏迷的前一刻,却看到远远的竟有人往她的方向……行来,而且看起来个头娇小,并不像是追踪她的那群杀手。
「救命……」唇中只来得及逸出两个字,朱玉颜眼前一暗,已然人事不知。
救了朱玉颜的一家人姓周,除了夫妻两人,还有一名女儿今年十三,单名一个萍字。
周萍相当爱说话,在朱玉颜醒来之后,因着终于有一个人听周萍说话不会受不了跑掉,她便花了几日,把朱玉颜的伤势到自家的情况倒豆子般详细说了一遍。
周家位于半山村,顾名思义是一个位在半山腰的村落,村民大多打猎或采集野果山货买卖维生,周氏夫妇就是因为上山打猎才会恰巧救下朱玉颜。
半山村约莫只有二十来户人,虽说日子不好过,但人人热情好客,周家救下一个漂亮姑娘的事在短短时间就传遍了整个村。
有些好奇的人来探病,朱玉颜表现得知书达礼、八面玲珑,她若想讨人喜欢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于是探病过后不仅有人送了药材来,还有人送衣服食物,等于大伙儿都在帮周家救治她。
朱玉颜对此相当感慨,她才来此几日时间,几乎认得了全村的人,还每个人见着她就是嘘寒问暖,虽然这份关照有她刻意笼络的因素,但也得村人天性纯朴良善才成。
问了周萍为何半山村人如此乐于助人,周萍理所当然地说做猎户容易遇到危险,彼此之间本就会互相帮忙、互相照看,所以半山村的人都好得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周家救了她,她是周家的病人,也就是大家的病人,会对她加以照抚很正常。
因着这番话,朱玉颜对自己的处境暂时放下心来,无论是在现代或是古代,这还是第一次她遇到这么多无私善良的人们,一下子便对半山村产生好感。
只不过她身体放松下来,脑子里仍是不断思考着究竟会是谁想杀她。
蓝员外应当不可能,他现在家里一摊子事都疲于奔命了,与她之间还有生意往来,买粮的尾款都还没交齐,他没道理对付她。
可是她远下江南一趟,唯一有过节的也不过就这么一个人,一时之间她着实想不到谁这么恨她,恨到欲置她于死地。
「不好了!不好了!」
这一天,朱玉颜依然在床上休养,周萍突然惊慌地跑了进来,还不待人开口问,她已然气喘吁吁地全盘托出了。
「那个……我刚遇到隔壁黄叔……他说前几天他入城卖山货,城里有人拿着很像朱姊姊的画像在四处找人……」
朱玉颜知她说的城里是泽州城,半山村虽然离怀庆府更近,但猎物及山货在泽州城才能卖出大价钱,所以村人往往朝着北去。
能在泽州城这么大的地方招摇的寻她,可见对方势力不小。
想到这里朱玉颜不由心里一沉,不过见周萍喘成这样,还是先将自己未喝的一杯温水递给她,安抚道:「别急别急,先喘过气,喝口水再慢慢说。」
周萍闻言也知自己太急了,但她真的不能不急,连水也喝不下了!
「没法慢慢说……当时黄叔不觉得如何,便也没向人说……想不到今天就有人拿着画像找上山来了,黄叔为此还特地去村口看了一眼,真的是在找朱姊姊……朱姊姊长得漂亮,黄叔不会认错画像的!」说了好一会儿话,周萍终于缓过气,但她神色越来越紧张,「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说我们山村离那画像中人失踪的地方不远,所以他们每一户都要进来捜,就快捜到我们家了……」
这下朱玉颜整颗心都沉了,她现在脚伤动弹不得,若那些人硬要捜,她是逃不掉的……
「你们把我交出去吧!我怕会连累你们……」
在她这破釜沉舟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完时,已经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怎么硬闯呢?屋子里是我老娘,她病得都走不动了……」
「壮士们行行好,你们这样闯进去,到时候惊扰到我娘,万一她有个不测,你们谁能负责?」
朱玉颜听到了周父与周母与人周旋的声音,周萍自然也听到了,只见她一脸大义凛然地道:「朱姊姊,外头那些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说完,她便跑了出去,朱玉颜连叫住她都来不及。
眼下已经不只是被发现的问题,她现在连下床都不可能,除非她能一秒变周家老娘,否则那些歹徒发现周家欺骗了他们,只怕恼怒之余会痛下杀手。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房门突然又被打开,这会儿进来的竟是隔壁黄家婶子,村长的太太陈氏,还有住在村尾的那位老婆婆一起来了。
「嘘……」陈氏压低了声音。「别怕别怕,我们先带你走,他们搜过我家了,不会再来的。」
也不待朱玉颜反应,黄家婶子背对着朱玉颜一屁股坐在床沿,示意她趴上来。
朱玉颜心知眼下即使是瞬间的犹豫都可能害死人,双手马上环了上去,一旁的陈氏帮忙把朱玉颜往上托,身材粗壮的黄家婶子顺势往她腿儿一抄站起,毫不费力的就把人背起。
朱玉颜在被黄家婶子背出门时,眼角余光看到住村尾那老婆婆躺在了她原本的位置,而陈氏先出房门左右张望,才领着黄家婶子往后门走。
这会儿朱玉颜才乍然领悟过来,这是一招偷龙转凤啊!
为了救她的命,村里人竟是出动了这么多人帮忙……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如此热心,可朱宏祺等人却是对她这真正的亲人诸多算计,人心难测,莫过于此,连莫名其妙穿了书都能维持住冷静的她,在这一刻突然觉得鼻头有些酸。
黄家婶子将她背到了村长家,里头早就为她准备好另一个房间。
村长家的男丁们被迫跟着那群嚣张跋扈的人正在搜査整个半山村,一整日,半山村被骚扰得鸡飞狗跳,要不是那些人带着刀,有些脾气冲点的猎户都快忍不住动手打人了。
一直到日头偏西,那些人怕天黑下不了山,才放弃了继续在半山村作威作福,同时自然也顺走了不少村民家的腊肉或猎物等等东西。
纵使他们没有怪罪朱玉颜,但她人就在村长家,听着外头村民抱怨那些闯入者的强盗行径,她心里仍十分过意不去。
「都是因为我……」她皱着眉,相当愧疚地看着屋子里围着她的女眷们。
现在捜索朱玉颜的人走了,众人全聚集到村长家,要亲眼看到朱玉颜没事才能放心,当然,她们也听见外头汉子们的牢骚。
陈氏见她羞愧,摆了摆手道:「半山村穷到贼都不想进,不过是些便宜玩意儿,拿了也就拿了,咱们这里也就皮子和山货值钱点,前阵子才卖了一批,铜钱都入口袋了没事的。」
「就是就是,那些腊肉都是山里猎物做的,味道带腥拿到城里都卖不出价,还不如生肉,拿走就算了。」
一人一句安慰着她,朱玉颜却益发动容。
这里的山民虽穷,却有着最富足的心灵,愿意不求回报的帮助别人,那她是不是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算不足以报答他们的恩情,至少也在她极为功利的人生之中,留下一段纯粹的情谊。
她摸了摸袖袋,由里头摸出了那支牡丹金钗,这是她由山坡上滚落后,唯一还保留着值钱的东西,周家救了她之后并没有取走,她之后虽然换了周萍的衣服,依旧随身带着,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了。
「婶子,我想请你帮个忙。」她把金钗递给陈氏。
众人看着金钗眼都直了,而她的下一句话,更是惊得众人倒抽了一 口气。
「我原本欲往泽州,但看情况暂时是去不了了,我总不能一直在村子里白吃白喝,所以想请你帮我拿着这金钗到泽州城典当。」
陈氏自是连忙推辞,村里人互助互救是传统,还让人当了钗子付银两那成了什么?
朱玉颜淡然一笑,「婶子,这钗子是一定要当的,不只是帮我,也是帮整个半山村,记得,别的当铺都不行,一定要要送到泽州最大的当铺典当!」
在床上躺了十来日,朱玉颜的脚终于完全痊癒了,只因为她的悬赏令还贴在泽州城里,况且她等的时机尚未等到,所以仍继续在半山村待着。
这么多日不得动弹,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虚了不少,为了锻链体力,在周父连同几个猎户上山打猎时,她拉着周萍跟了上去。
众人以为她这城里姑娘对大山好奇,也不介意,同样笑呵呵地给了她一个背娄,让她检点野果凑趣。
结果半路遇到了陈氏,陈氏反正没事,又拉着几个村里的妇人一起去捡山货,因此这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地进山了。
因着入了冬,这算是在降雪之前最后一次上山,打来的肉可都要做成腊味放到过年,所以大伙儿都很积极。
朱玉颜体力差,自然是走在最后头,旁边有周萍跟着,陈氏也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回头关照,大伙儿也放心。
她看着眼前的大队人马,一个一直存在心里许久的疑惑,忍不住问了出来,「阿萍,我们村里怎么年轻人很少啊?」
「那不是都出去赚钱了吗?」周萍答道,「我哥哥也出去赚钱啦!」
赚钱?朱玉颜眉一挑,「去哪里赚钱了?」
「这个……」周萍也是听长辈们这么说过,但真要问哥哥他们去了哪里,她也是两眼一抹黑,于是疑惑的目光与朱玉颜同时看向了前面闻言回头的陈氏。
陈氏对上两双乌溜溜的大眼,心里好笑,但也并未敷衍地回道:「阿萍你不知道?你哥他们都是被朝廷征兵走了。」
「原来我哥去当兵了啊……」周萍一脸恍然,「难怪他们这几年都没有回来呢!当兵的人不能随便回来的吧?」
陈氏点头,她的儿子也被征兵走了,几年未回她也想念。
她神情有些无奈忧心,「那次征兵把咱们村里的年轻儿郎几乎全带走了,也没有说去哪里入伍,之后连封信都没有,更别说捎钱回来了。有时想给他们送件冬衣都没门,总也要让我们知道人是不是还活着,这朝廷也真是……」
身为村长的妻子,什么话不能说她还是懂的,所以只能点到为止。